1930年前后的上海由几套权力分治。公共租界由以英美侨民为主的工部局管理,法租界由法国总领事和公董局管理,华界属于上海特别市政府;公共租界北区的虹口聚居着数万日本侨民,日本海军陆战队也驻扎在那里。租界之外的南市老城和闸北,同样有青帮等帮会势力按自己的规矩行事。

对情报人员来说,这样一座城市提供了很多便利:一方追捕的人可以躲进另一方的辖区,一次行动结束之后,行动者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进入另一个司法管辖区。1927年到1949年,国民党的军统和中统、中共中央特科、共产国际远东局、苏联红军情报部门、日本的领事馆警察和宪兵,都在上海设有据点。中共中央特科1927年11月在上海成立。共产国际远东局1926年在上海设立,1929年后再度在上海活动,1931年牛兰(Hilaire Noulens)夫妇在上海被捕,远东局的联络系统因此受到重创。苏联红军情报人员佐尔格(Richard Sorge)1930年到1932年在上海活动。1932年一·二八事变和1937年八一三事变之后,日本在上海的军事和情报力量两度大幅增加。

租界:分治的庇护与局限

1843年上海开埠以后,外国侨民享有领事裁判权,他们的案件不归中国法庭审理。公共租界设有会审公廨,审理涉及华人的案件,1927年后改组为临时法院,1930年起改设江苏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最高长官历来由英国人担任。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在《上海警察,1927—1937》(Policing Shanghai)中记述了这一时期工部局巡捕房的做法:对中共的秘密机关,巡捕房与国民党方面合作搜捕;对国民党特务在租界内的越界行动,又时有抵制。

法租界的警务长官费沃利(Étienne Fiori)在1920年代与青帮头目黄金荣、杜月笙往来密切。黄金荣本人长期在法租界巡捕房任华人探目。帮会与法租界当局之间的关系,涉及鸦片生意和地方秩序,1932年费沃利等人被法国政府调离,与这一关系有直接关联。

中共中央在1927年秋从武汉迁回上海后,各机关分散设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里弄民居里。租界的庇护有限:外国巡捕房在国民党方面的要求下,多次搜捕中共机关和人员,引渡给华界当局。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上海的中共机关遭受大规模破坏,大多数领导人在此后两年里撤往中央苏区。

青帮:城市里的社会网络

租界提供了法律上的缝隙,青帮提供的是社会网络。马丁(Brian G. Martin)在《上海青帮》(The Shanghai Green Gang)中指出,青帮成员分布在码头工人、人力车夫、戏院、烟馆、赌场以及部分工商界人士之中,人数的各种估计差距很大,但其网络的覆盖面超过当时上海的任何政府机构。

1927年4月,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协助蒋介石在上海清党,此后杜月笙与国民党高层的关系日益密切。戴笠在1930年代初建立特务组织,与杜月笙建立了长期合作。抗战爆发以后,军统依靠杜月笙的门徒组织了苏浙行动委员会和别动队,战时在上海的许多行动也借助帮会的人手和关系。

中共中央特科也同帮会打交道,多是个人关系。顾顺章早年在上海做过工人运动,与帮会人士交往很深,他主持特科行动工作时的许多手段来自这一背景。

电报、报馆与银行

上海是远东的电讯中心之一,大北电报公司(丹麦)、大东电报公司(英国)的海底电缆在这里登陆,中国电报局也以上海为枢纽。1930年代以后,无线电台的普及改变了秘密通讯的方式,中共中央与各苏区之间的联络、军统和中统的内部通讯,都依靠秘密电台和密码。电台的侦测与反侦测,成为各方情报工作的一项专门业务。

上海的报馆和通讯社集中,《申报》《新闻报》《大公报》上海版和英文《字林西报》(North-China Daily News)等报纸的编辑部,每天汇集各地电讯和采访消息,本身就是信息集散地。国民党通过新闻检查和中央通讯社控制舆论,中共则在报界和出版界安排党员和同情者。

外滩一带集中了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央银行和汇丰(HSBC)、花旗、横滨正金等外资银行,大额资金的流动通过这些银行进行。银行职员能看到的资金往来,对判断某一方的财力有参考价值。各方在金融界安排眼线的具体情况,史料留下的记载零散,本系列在《情报与金融》一篇中另作讨论。

孤岛与极司菲尔路76号

1937年11月国军撤出上海后,租界以外的地区落入日军控制,公共租界苏州河以南部分和法租界成为「孤岛」,直到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入公共租界为止。孤岛时期是上海情报战最激烈的四年。

1939年,李士群、丁默邨在日本特务机关的支持下,于沪西极司菲尔路76号(今万航渡路435号)设立特工总部,后来归入汪精卫的国民政府,人称「76号」。76号与军统在上海展开了长期的暗杀与反暗杀,双方都有大批人员被捕被杀;军统上海区的负责人王天木、陈恭澍等人先后被捕后投向汪方。魏斐德的《上海歹土》(The Shanghai Badlands)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恐怖活动与城市犯罪。中共方面,潘汉年在上海与香港之间主持情报工作,与汪方和日方人员都有接触,这段经历在1955年成为他被逮捕的主要原因,1982年中共中央为他平反。

上海的位置

重庆是战时陪都,情报机构的总部设在那里;香港是华南的交通和金融枢纽,1941年底之前也是各方活动的重要地点。上海的特殊之处在于,各方的力量和社会网络都在同一座城市里交错:外国租界、帮会、金融机构、报馆和大量流动人口集中在一处。1949年5月上海易手以后,这一格局随之结束,国民党的保密局在撤离前布置的潜伏人员,大多在此后几年里被破获。

延伸阅读

  • Frederic Wakeman, Policing Shanghai, 1927–193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 Frederic Wakeman, The Shanghai Badlands: Wartime Terrorism and Urban Crime, 1937–194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 Brian G. Martin, The Shanghai Green Gang: Politics and Organized Crime, 1919–193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 Robert Bickers, Empire Made Me: An Englishman Adrift in Shanghai (London: Allen Lane, 2003)
  • 黄美真主编《伪廷幽影录》
  • 张云《潘汉年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