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与余则成
吴敬中第一次在天津见余则成

《潜伏》里最会说话的人是天津站站长吴敬中。他的台词有文人的掉书袋,也有市井的粗话;一句客套里常常裹着试探,一句玩笑里常常压着威胁。他的心思多半不说破,说出来的那半句,已经够对方琢磨半天。下面按场合,把剧本里的原句排在一起看。

对学生:先叙旧,再交底

余则成到天津报到,站长正拿放大镜看一只古董花瓶。见了面,他先说:

吴敬中:时间像一头野驴呀,跑起来不停,坐坐,你也有皱纹了,就象我的前列腺经常造反一样。

这句话自嘲年老,又夸张得有趣,师生之间的生分一下子就去了。余则成送上一件玉器,站长一边把玩,一边把正事摆出来:天津站「前栅栏宿猫,后篱笆走狗」,所以「想起了你」。余则成还叫他老师,他说:

吴站长摇头:不是不是,以后叫我站长就可以了,不用总是老师老师的了,来这里的人都是重庆派来的,有的背景很复杂,我都不熟悉,所以……则成,你是我的人,明白这个意思吗?

「以后叫我站长」是立规矩,「你是我的人」是给名分。紧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说,马上要见面的行动队长和情报处长「都很……老练」。这一顿,余则成就知道今后该防着谁。

余则成在档案里写了老家有个太太,站长叫他把太太接来。余则成问要让她住多久,站长的回答软中带硬:

站长:不用多久,你看着办。我太太也是个粗人,除了麻将上的字,别的字都不认识,怕丢人呀,别忘了结发的情分,不重情分的人在我眼里难堪大用。

先拿自己太太开玩笑,给余则成台阶;最后一句才是要紧话,重不重情分,关系到他今后用不用余则成。

对全站:冠冕堂皇

抗战刚胜利,站长召集全站开会:

站长看着文件在说:还有「七宝镇事件」挫败新四军的阴谋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的敌人是中共,各位要像般仓鼠一样,把你们的思路搬到对付共产党上面来。周佛海、丁默村、任道援这群汉奸都成了英雄,你们还不明白吗?

「像般仓鼠一样」把思路搬过去,比喻土,意思明白。马奎、陆桥山当场拌了几句嘴,站长把话题一转:「说点高兴的,胜利了,各位需要过一过人的生活了。」接着宣布各人把太太接来,站里出差旅、住房和安家费。对余则成,他又加了一句:「青春交付党国,依旧膝下空空,要接来,你三十岁了,还应该生几个孩子,党国也需要后来人呀,不然委座也会怪罪我的。」把私事说成党国的事,下属不好推辞。

中共代表团到天津,站长安排欢迎。马奎说通告里没说要妇女代表,站长答:「需要,共产党很封建的,让他们看看城市里的新女性,这就是进步。」没过几天,中共女代表在报上公布了天津站的特务名单。站长把化装用的商人袍子脱下来扔在地上,先问:「我记得上次开会没请共党列席呀,人家怎么什么都知道?」马奎擦着汗说愿意接受处罚,站长答:「处罚是可怜的手段,我用不惯。本来是给中共来个下马威,这下好了,这是有人要跟我天津站过不去呀。」不点名,不处罚,话里已经有了追究内奸的意思。

站里接连泄密,站长终于发火:「抗战时期,天津站被戴局长称为堡垒,现在可好了,毫无秘密可言,象个婊子,谁都能用。」他平时说话斯文,这一句粗话,分量格外重。

对商人:客气里有刀

站长到穆连成家「作客」,穆连成拿一只假花瓶试他。站长笑着把花瓶递还给下人:

站长:穆老板是在考我呀,以为我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

一句玩笑,把穆连成的小心思戳破,又不撕破脸。穆连成赶紧说是下人拿错了。站长接着说:「这把岁数了,就这么点喜好了。哈哈哈哈。」这一笑,是在告诉穆连成:我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后来谈到穆连成的船,站长把底牌亮出来:「那船都是走私的大米,你以为我不知道?」穆连成当场松口,把广州的酒厂送给站长。站长露出满意的笑:「这可是你自愿赠送的,可不是我逼的。」敲竹杠的每一步都留了退路,话都让对方说。

对余则成,他解释为什么对穆连成下手:「温世珍送给汪精卫多件明代家具,你知道是从哪来的吗?」陆桥山把穆连成列进查办名单,站长提笔把名字划掉:「这个穆连成暂时先放一放,别的继续追查。」陆桥山说这是最铁杆的汉奸,站长只回四个字:「周佛海还是呢。」

对下属:试探

余则成奉命跟晚秋周旋的那段时间,站长找他谈话:

站长有意味地:跟女人打交道不容易,不过,对一个情场老手来说,那就是小拿糖果的事了,易如反掌,别说两个了,三个四个也一样,哎,你觉得你算是个情场老手吗?
余则成对这句话很警觉:怎么说呢,在重庆的时候,闲的时间多,沾花惹草的事也有过,要说是老手,那就不敢当了。
站长:哦,想起来了,你在重庆风流过的。

这段话的前一句,站长刚说过「你也不容易呀,每天要跟两个不同的女人打交道」,指的是太太翠平和穆家的晚秋。他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落在「重庆」两个字上。余则成在重庆的恋人左蓝,此时正在天津的中共代表团里。

余则成后来向他坦白与左蓝的旧情,说戴局长生前知道这件事。站长的回答是:

站长苦笑:戴局长已经西去了,你找了个很好的靠山,我即不能相信,也不能怀疑呀。

死人不能作证,站长明白;他不追究,也不表态,把话停在「不能相信,也不能怀疑」。

特务名单见报那天,站长一边听上面的电话,一边用手绢擦汗,最后说「您放心局长,这边的局面我一定挽回,好的」,转身对陆桥山下令:「现在是非常时期,我需要你安排人,对站内中尉以上的人全面监视。24小时不停。」对上是保证,对下是命令。

穆连成跑了以后,余则成说早该把他关起来慢慢抠,站长拍拍他的肩膀:「事后诸葛亮。」

站长知道余则成的身份吗

剧中翠平被李涯怀疑以后,站长听了翠平与许宝凤的录音,说了一句:「翠平这个蠢得挂相的女人,会是……共党的探子?」后来李涯报告翠平被秘密转移,要求限制余则成的行动,站长反问:「还要斗?非要查出个共党分子?」又说:「让我限制余则成,说他老婆是共党间隙,又拿不出任何凭证,这不是开玩笑吗。」

剧本在这里加了一段旁白,交代站长的心思:

吴敬中不是不怀疑余则成和翠平,只是他懒得去怀疑,因为他老婆要翠平跟她去广州,翠平不肯,这应该是余则成的主意,余则成难道不想离开吗?这都是不可思议的决定。他一时理不出头绪,也不想再理了,只希望平稳地等到开战,总部一纸命令调他离开,一切也就结束了。

按剧本的交代,站长起了疑心,却不愿深究。他已经说过「我想犯错误,我想被革职」,天津守不住,他只想平稳离开。余则成对他有用,又是自己的学生,查出一个共党副站长,头一个倒霉的是他这个站长。

最后一夜,站长派几个特务到余则成家里,说「站长命令,请您马上去一趟」。车没有开往站长家,开到了机场。余则成下车问:「站长,你要走了?」站长答:「不是我,是我们。」飞机上,他对余则成说,总部本来要他留下来执行潜伏计划,是自己给否定了,「那个计划没有前途」,又笑着补了一句:「你心重,手不狠,不适合潜伏工作。」余则成也笑了笑:「是吗?」

两个人都笑了,谁也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