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人们常把这次袭击看作日本的主动出击,放在十年的时间尺度里看,它更接近一次走投无路的冒险。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开始,日本一直试图用有限的军事行动加上政治诱降,迫使中国接受既成事实;每一次诱降失败,日本都被迫投入更多兵力,战争的规模和代价随之扩大。到1941年,日本面临的选择只剩下两个:从中国撤兵,或者与英美开战。
九一八与国联
1931年9月18日夜,关东军炸毁沈阳北郊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路轨,随即进攻东北军北大营。此后四个多月,东北三省大部沦陷。1932年3月,日本扶植溥仪在长春成立「满洲国」,宣称这是当地人民的「自决」。
国民政府一面命令东北军避免扩大冲突,一面诉诸国际联盟。中国驻国联代表施肇基在日内瓦提出申诉,要求国联依据盟约制止日本的侵略;日本则坚持这是中日之间的地方性事件,要求中国与其直接交涉。直接交涉意味着在军队占领的现实下谈判,中国政府拒绝了这一方式。1932年,国联派出以英国人李顿(Victor Bulwer-Lytton)为首的调查团,顾维钧以中方顾问的身份随团赴东北。调查团报告认定日本的军事行动不能视为合法的自卫,「满洲国」也不是出于当地居民的自由意志。1933年2月24日,国联大会以四十二票对一票通过报告,日本代表松冈洋右率团退出会场,3月日本宣布退出国联。
国联没有能力制止日本,日本的外交孤立却从此开始。1933年5月,中日签订《塘沽协定》,冀东大片地区划为非武装区,日军的势力逼近平津。
华北特殊化
1935年,日本加紧对华北的蚕食。6月,经过何应钦与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梅津美治郎之间的交涉,国民政府同意撤出河北的中央军和国民党党部,即所谓「何梅协定」;同月,察哈尔的中国驻军也被迫后撤。10月,日本外相广田弘毅提出对华三原则:中国取缔排日运动、承认「满洲国」并与日「满」经济合作、中日共同防共。11月,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12月,国民政府设立冀察政务委员会,以宋哲元为委员长,华北在形式上半独立于南京之外。
这一阶段的诱降,核心是一个交换:只要中国承认「满洲国」、接受华北特殊化,日本就停止军事行动,并在「共同防共」的名义下支持南京政府。对正在全力围剿红军的蒋介石而言,以空间换时间、先安内后攘外,是当时政府的基本方针。
民间的反应却越来越激烈。1935年12月9日,北平学生上街游行,反对华北自治,一二·九运动迅速扩展到全国。1936年12月,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扣押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以后,国民政府对日政策趋于强硬,继续退让的政治空间已经很小。
陶德曼调停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8月,淞沪会战打响,中国投入大量精锐部队,苦战三个月。日本军部原本预期短期内解决「支那事变」,战事的规模和持续时间都超出了它的估计。
11月初,日本通过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Oskar Trautmann)向国民政府转达议和条件,包括内蒙古自治、扩大华北和上海的非武装区、停止排日、共同防共等项。蒋介石起初表示拒绝。12月初,南京已经危急,蒋介石召集将领商议后,告诉陶德曼可以把日方条件作为谈判的基础。12月13日南京陷落,日本随即提高了条件,增加了承认「满洲国」、赔偿战费、在必要地区驻兵等要求。国民政府没有接受。
1938年1月16日,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声明,宣布「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陶德曼调停至此结束。国民政府此前已于1937年11月宣布迁都重庆,中国的抗战转入持久作战。日本速战速决的设想落空了。
汪精卫与「以华制华」
军事上难以迫降国民政府,日本转而在国民党内部寻找合作者。1938年11月,近卫内阁提出建设「东亚新秩序」,12月22日又发表所谓「近卫三原则」: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在此之前,汪精卫方面的高宗武、梅思平已与日方在上海重光堂秘密达成协议。12月18日,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离开重庆,经昆明飞往越南河内,29日发出响应近卫声明的「艳电」。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
日本希望借汪精卫的声望分化重庆政府,结果并不理想。汪精卫出走后,国民党内追随者有限,重庆的抗战阵营没有因此瓦解;汪政权在沦陷区缺乏号召力,日本为维持它需要继续驻兵、提供经费。日本方面也一直通过各种渠道试探与重庆直接议和,1940年在香港、澳门进行的所谓「桐工作」便是其中之一,日方的接洽对象自称宋子文之弟宋子良,交涉最终无果。
石油与赫尔备忘录
到1940年,日本在中国战场投入的兵力已达数十万,战争消耗大量的钢铁、石油和船舶,这些战略物资高度依赖从美国和东南亚进口。1940年9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并与德国、意大利缔结三国同盟条约;美国随即禁止向日本出口废钢铁。1941年7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美国冻结日本在美资产,8月起全面禁止对日出口石油,英国和荷属东印度也采取了类似措施。日本海军的石油储备,按当时的估计只够维持两年左右。
1941年春天开始的美日谈判中,最难以化解的分歧就是中国问题。美国要求日本从中国撤兵,日本军部认为撤兵等于放弃十年来的全部战果,坚决反对。11月26日,美国国务卿赫尔(Cordell Hull)向日方递交备忘录,要求日本从中国和法属印度支那撤出全部军队,并且不再支持重庆以外的任何中国政府。12月1日,日本御前会议正式决定对美、英、荷开战。
到这时,日本的困境已经清楚地摆在眼前:不从中国撤兵,石油禁运会让它的军队和工业逐渐瘫痪;从中国撤兵,军部和国内舆论都无法接受。日本选择了南进,以偷袭珍珠港来阻止美国太平洋舰队干预它在东南亚的作战。
诱降为什么失败
回看这十年,日本的诱降有一个共同的模式。战事顺利时,日本通常无意认真谈判;速胜的设想落空以后,它才转向调停、议和和扶植傀儡,以期用较小的代价巩固已经取得的利益。陶德曼调停的用意,是在攻占南京前后迫使国民政府接受城下之盟;支持汪精卫的用意,是分化中国的抗战阵营;而任何一纸协定,都会为既成的占领提供法律上的外衣。
在中国内部,主张与日本议和的人各有理由,汪精卫一派的看法是:中日国力、军力差距悬殊,战争拖下去只会使中国亡国。这一判断在1938年有它的依据,它低估的是中国社会动员起来的持久抵抗能力,也低估了国际形势的变化。
中国的持续抵抗牵制了日本陆军的大量兵力,消耗了日本有限的资源,使日本无法以较小的代价结束战争,也迫使它在资源问题上与英美正面冲突。珍珠港事件次日,美国对日宣战。1941年12月9日,国民政府正式对日本宣战,同时对德国、意大利宣战。此时距离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了四年零五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