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金山一路向南,加州一号公路过了卡梅尔便贴着海岸走。左边是山,右边是海,越往南山势越陡,公路随之扭曲、上升、下沉,像一根缠在悬崖腰上的细绳。开上几个钟头,远处一座山顶上会忽然冒出一簇白色:双子塔、半圆穹顶、棕榈树的剪影,像是从地中海某个海角剪下来的画面。那便是赫氏古堡。

第一次见到它的人多半会愣上几秒。它太突兀,又太完整,像一整块欧洲被空运过来,重新黏在一座被海风蚀刻过的加州山头上。这个印象大体不错:它的主人威廉·伦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花了近三十年,确实是在把欧洲一块一块地搬过来。

一、两个童年

要理解这座山头上的城堡,得先看威廉的两个童年。

他的父亲乔治·赫斯特(George Hearst)是十九世纪美国西部的典型人物:白手起家,从密苏里南下加州,在内华达山区开矿致富,先后从科姆斯托克矿脉(Comstock Lode)、霍姆斯泰克金矿(Homestake)、阿纳孔达铜矿(Anaconda)攒下家业。乔治不读书,不讲究,在野外比在客厅自在。他买下圣西米恩(San Simeon)一带四万英亩的农庄,为的是带儿子打猎、宿营,骑马跑过山脊看落日。在威廉早年的记忆里,圣西米恩是父子俩在篝火边讲故事的地方,有大山、松树和没有屋顶的天空。

母亲菲比·阿珀森·赫斯特(Phoebe Apperson Hearst)恰好相反。她出身乡村教师之家,受过良好教育,在十九世纪后期的美国母亲中,少有人像她那样对「教养」有一整套看法。她相信美国文化是欧洲文化的延续,孩子必须回到源头去呼吸那里的空气,否则会长成一个粗鄙的暴发户。威廉十岁那年,菲比带他从纽约登上邮轮,游历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这是他第一次远行,也是他日后反复踏上的「欧洲之旅」的起点。

当年的旅行照片里,一个瘦高、神情严肃、穿深色西装的男孩站在卢浮宫、乌菲齐、博尔盖塞庄园、坎特伯雷大教堂的门口,看得出神,与年龄不大相称。他在罗马看到帝国的废墟,在威尼斯看到拜占庭的金色,在巴伐利亚看到路德维希二世为自己造的天鹅堡,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许多年后,威廉也在加州的山头上为自己造了一座天鹅堡。路德维希二世只是把幻想堆成了石头,威廉则真的把欧洲一船一船运了过来。

二、报业的革命

造城堡要钱,威廉的钱来自报纸。

1887 年,二十三岁的威廉从哈佛退学不久,接管了父亲手里那份不太赚钱的《旧金山观察家报》(San Francisco Examiner)。父亲买下这份报纸是为了影响政界,对经营兴趣不大。威廉的打算截然不同:他想把报纸办成一门生意,办成千千万万普通美国人每天清晨从邮筒里抽出来读的东西,政治影响力只是附带。

那是一个关键时刻。十九世纪后半叶,报纸还是少数受过教育者的读物,价格约相当于今天一张电影票。威廉做了几件后来写进每一本新闻史教科书的事。他把售价从五美分大幅压到一美分,报童在街角的叫卖里多了「一分钱一份」的招徕;他把广告引入版面,让广告取代订阅成为报纸的主要收入;他又重金挖角,从普利策的《纽约世界报》挖走最好的编辑、漫画家和专栏作者,其中包括《黄孩子》的画师理查德·奥特考特(Richard F. Outcault)。「黄色新闻」(yellow journalism)一名,就来自那个穿黄色长袍的漫画孩子。

1898 年,西班牙与美国在加勒比海发生冲突。据后世流传,威廉给在哈瓦那的摄影记者弗雷德里克·雷明顿发去一封电报:「你提供图片,我提供战争。」("You furnish the pictures and I'll furnish the war.")这封电报是否真的发过,史学界仍有争议;没有争议的是,威廉的报纸在那场战争中天天刊登刻意夸张的图片与社论,把「缅因号」爆炸说成西班牙人的暗杀,硬是把民众情绪从冷淡推到了沸点。麦金莱总统最终向国会请战,几乎是被舆论推着走的。一份大众报纸能够制造一场战争,这在美国历史上是第一次得到证明。

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赫斯特集团已拥有近三十家日报,发行覆盖纽约、芝加哥、洛杉矶、波士顿、亚特兰大、西雅图等几乎所有美国大都市,旗下还有杂志、通讯社、电影制片厂和新闻片公司。他成了美国,也是世界上第一位名副其实的「媒体大亨」。

母亲告诉他文化属于欧洲,父亲让他知道财富来自西部的山。少年时的这两条线,在他三十岁那年汇合成一个念头:把欧洲的文化搬到西部的山头上。

三、朱莉娅·摩根的图纸

1919 年,威廉的母亲菲比死于西班牙流感,把四万英亩的圣西米恩牧场连同附属庄园的产权一并留给了独子。继承遗产后不过几个月,威廉便约见了一位在加州声誉日隆的女建筑师朱莉娅·摩根(Julia Morgan)。

朱莉娅的生平足够单独写一本书。她 1894 年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土木工程系,是该系最早的女学生之一;随后远赴巴黎美术学院(École des Beaux-Arts)攻读建筑,这所学院此前从未招收过女性。她两次申请被拒,第三次以高分破例录取,成为该校建筑系第一位女学员。1902 年她回到加州独立执业,到 1958 年关闭事务所,一生做了将近七百个项目。她不接受采访,不签名露面,不接受任何荣誉头衔,美国建筑师学会颁发的奖项也一概谢绝,理由是「不想被认为是『女建筑师』,我只是建筑师」。

朱莉娅与赫斯特家族的合作始于菲比,她曾为菲比设计过几座加州的小住宅。威廉找上门时,提的要求只有一句:「朱莉娅,我们造一座小屋吧——something small, just a little something.」(造点小东西吧,简单点。)

这个「小东西」一造就是二十八年,从 1919 年画下第一张图纸,到 1947 年最后一次停工,前后建成超过 165 个房间、127 英亩花园、两个泳池、一座私人动物园(一度饲养着北美最大的私人野生动物群)和一条私人飞机跑道。山顶平均海拔 1600 英尺(约 487 米),原本没有路、没有水、没有电。建筑材料用轮船经海路运到圣西米恩小港,再用骡子拉、卡车搬上山。山上常年大风,朱莉娅在一次施工记录中写道,混凝土浇筑时被风吹得「像下雪一样飞出去」。

她给山顶起了一个西班牙语名字:La Cuesta Encantada,「被施了魔法的山坡」。

朱莉娅的设计融合了西班牙殖民复兴(Spanish Colonial Revival)与地中海复兴(Mediterranean Revival)两种风格。主楼「卡萨格兰德」(Casa Grande)正面那对双钟楼,取法西班牙南部龙达(Ronda)的圣玛利亚教堂。三幢小宅分别命名为 Casa del Mar、Casa del Sol、Casa del Monte,即「海之屋」「日之屋」「山之屋」。每幢房子各自独立,又由石阶、橄榄树、喷泉和马赛克水池连成一体,从空中俯瞰,整片建筑群像一盆嵌在山头上、经过反复修剪的盆景。

朱莉娅每个周末都从旧金山坐火车上山看工地。她在工地上从不穿正式的女装,总是一身深色长裙、宽边帽、平底鞋,腰间挂着卷尺,口袋里揣着小笔记本。这座山上的每一根钢筋、每一块石头,她比谁都熟悉,却从未在媒体面前为这座建筑说过一句话。直到她去世多年以后,圣西米恩的游客手册上才印上她的名字。

四、海神泳池

赫氏古堡里若只挑一处必看的地方,当数海神泳池(Neptune Pool)。

这座泳池前后有三个版本,朱莉娅画了三遍,威廉拆了两遍。第一版 1924 年完工,威廉嫌它太小;第二版 1926 年完工,威廉嫌它没有古典神庙的味道;第三版到 1936 年才定稿。定稿是一个矩形露天泳池,长 104 英尺,宽 58 英尺,水深 10 英尺,容水 35 万加仑。泳池前端立着一座完整的罗马式神庙立面,其山形墙(pediment)是从一座十七世纪意大利庄园整体购来的原物,再加补缀;左右两端是希腊化时代式样的柱廊与雕像,其中有四组卡尔波(Carpeaux)风格的复制群雕。池底铺着定制的白蓝两色大理石马赛克,水从八只青铜兽嘴里涌出。傍晚时分,太平洋的光线在水面层层折射,整座泳池看上去仿佛悬在山头与大海之间。

在这座泳池里游过泳的人不少:卓别林、嘉宝、丘吉尔、玛丽昂·戴维斯(威廉的情人,一位被低估的喜剧演员)、克拉克·盖博、霍华德·休斯。只要威廉发出邀请,他们便沿着海岸开过来,在山下换乘赫斯特集团的私人专列登上山顶。1930 年代圣西米恩的招待规模一度成为传奇:每个周末三十余位客人,每顿晚餐七十二人份,桌上摆着银餐具和亨利八世的酒杯。只有酱料瓶从来不换,番茄酱、芥末都按山间野营的习惯,用最普通的玻璃瓶直接上桌。赫斯特在这件事上一直坚持,大概是对父亲的一点念想。

威廉本人从不大声说话。客人们传说他「耳朵很尖」:他不在场时大家什么都聊,他一来,众人便安静下来。他最喜欢带访客参观藏品,每一块天花板、每一根石柱、每一幅挂毯,他都讲得出来历、年份和风格演变。许多藏品的来路令人咋舌。1920 至 1930 年代,他趁一战后欧洲萧条,几乎像拆迁队一样买下若干修道院、教堂和贵族府邸,整栋拆解,编号装箱,运到加州港口的仓库。后来有研究者估算,他在欧洲购入、生前始终未拆封展出的木箱,体量足以堆满一座体育馆。这些藏品一部分在他生前转售,一部分在 1941 至 1942 年债务危机期间,由纽约的赫斯特公司在金贝尔百货公司(Gimbels)一次性贱价处理。这场「百货公司大甩卖」至今令艺术史学者扼腕。

私人收藏的矛盾就在这里:它的规模可以与博物馆相抗,目的却不在公众;它由一个人的爱好和虚荣堆叠起来,命运也随这个人起落。

五、罗马泳池:地下的拜占庭

海神泳池是赫氏古堡白天的标志,与它相对的另一处藏在地下,叫罗马泳池(Roman Pool),许多游客私下更喜欢这里。

进去要从主楼往下走一段不起眼的台阶,绕过两道铸铁门。第一眼让人愣住的是光,那种光不来自太阳,近乎带着宗教意味。室内的墙、地面、天花板、廊柱和跳水台,全用八角形或长条形的威尼斯马赛克镶嵌,蓝、墨蓝、宝石蓝、青金石蓝与金箔交错,铺满每一寸表面。水面之下同样是蓝金马赛克,灯光从池底打上来,满屋像有上千颗细小的星星在闪。

朱莉娅·摩根的灵感来自意大利拉文纳(Ravenna)的圣维塔莱教堂(San Vitale),那是公元 6 世纪拜占庭帝国在意大利留下的最完整的镶嵌画杰作。她请来一支威尼斯镶嵌师傅团队,在山上驻扎工作了近三年。每一块马赛克都是手工切割、手工铺贴,金箔严格按拉文纳的古法镶嵌:夹在两层玻璃之间,再嵌入墙体,金色的反光便不会随时间风化。九十年过去,泳池里的金光依然如新。

威廉本人很少在这里游泳。这座泳池是为夜间社交设计的:白天他在室外的海神泳池招待客人晒太阳,傍晚大家换过衣服,再到罗马泳池喝酒聊天。1930 年代的好莱坞明星几乎都在这片蓝金色的水里泡过。卓别林留下过一张有名的照片,戴着泳帽对镜头做鬼脸;玛丽昂·戴维斯有时在水边唱歌,她的喜剧台风放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也因此格外打动人。

这是赫氏古堡里最像庙宇的一处空间。一个富翁想在这里用马赛克和金箔,重现他十岁那年在拉文纳教堂里第一次仰头看到的那道光。

六、Xanadu 的影子(公民凯恩)

1941 年,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的电影《公民凯恩》(Citizen Kane)上映。影片虚构了一位名叫查尔斯·福斯特·凯恩(Charles Foster Kane)的报业大亨,开篇便是凯恩死在一座名为「上都」(Xanadu)的私人庄园里:孤山、巨堡、堆满艺术品的仓库,一个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老人。「上都」的原型是圣西米恩,这一点无人不知。

威廉看过电影后,下令全美赫斯特报系一律不得刊登有关这部电影的报道,并竭力打压它的票房,RKO 影业为此几乎撤片。影片最后小亏,但在影评人眼中已是当年最重要的作品。1942 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公民凯恩》获九项提名,只拿到最佳原创剧本一项;每念到一次「Citizen Kane」,台下都有嘘声,那是赫斯特报系记者的座位。

那一年威尔斯二十六岁,绝顶聪明,年轻气盛;威廉七十八岁,已是传奇大亨。年轻人看穿了老人,老人却不愿被人看穿。电影里最有名的台词,是凯恩临死前呢喃的「Rosebud」(玫瑰花蕾),后来被解读为他童年的雪橇。放到真实的威廉身上,与之对应的也许是父亲带他在圣西米恩松林里宿营时的那堆篝火。人到七十岁,最想回去的地方往往是童年。

七、一座赠予加州的城堡

1947 年,威廉因心脏病日益严重,永久离开了圣西米恩,搬到南加州比佛利山一所便于救治的住宅。1951 年 8 月 14 日,他在那里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他生前没有把城堡正式赠予公众,身后由家族信托基金保管。1957 年,赫斯特公司将整座城堡及其几万件藏品捐给加州州立公园系统,加州州长古德温·奈特(Goodwin Knight)亲自接收。1958 年 6 月,圣西米恩对公众开放,门票约六美元。如今它每年接待约 75 万名访客,被加州州立公园系统列为最重要的历史地标之一;2007 年,《史密森尼》杂志将它评为「美国必看的二十八个地方」之一。

有媒体喜欢称它为「世界第四大私人宝藏」。这个排名并无权威依据,只是新闻业的一种修辞习惯,赫斯特报系当年也惯用此法:在名词前面加上数字,让一切显得不容置疑。

不过赫氏古堡确实改变了一些事。它让加州中部那段原本没什么名气的海岸线成了旅游目的地,让圣西米恩这个人口不到两百的小渔村得以存续;它把原属欧洲贵族的建筑语言移植到太平洋这一侧,今天加州无数红瓦白墙的住宅多少都算它的远房后代;它也让「一个美国人凭一己之力把欧洲搬过来」这件事从想象变成了纪念碑。

八、私人史诗的悖论

谈论赫氏古堡,人们容易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一种是浪漫的赞美,把它看作美国镀金时代的极致,一个男孩对童年承诺的兑现,企业家精神与古典文化的奇妙结合;另一种是道德的指控,把它看作一个吃尽时代红利的资本家的虚荣纪念碑,黄色新闻积累起来的财富的赤裸展示,私人占有欧洲文化遗产的样板。两种看法都有道理,也都不完整。

赫斯特的故事,说到底关乎私人收藏与公共博物馆之间的界限,建筑、收藏乃至「美国梦」都还在其次。私人收藏规模再大、藏品再贵,也是为收藏者本人而存在的;开放与否、向公众讲什么故事、最终归于谁手,都取决于收藏者的意志。赫斯特直到去世都没有亲口承诺把城堡赠予公众,这份赠予最终得以实现,是因为家族信托基金已无力承担它的运营成本。

公共博物馆恰好相反。它从一开始就不为某一个人的趣味而建,建立时便把「公共」二字写进章程,把「所有人都有权进来」写进规则。

威廉·赫斯特一生没有想过造一座公共博物馆,也用不着。他的报纸每天早晨直接进入公众的生活,而他的城堡是他唯一可以远离公众、把整个世界关在山下的地方。他的财富最后落成了这个样子。

在他去世二十五年之后,加州的另一头、洛杉矶的山头上,会出现一座方向完全相反的山中建筑。它由另一位比他更富有的人留下,大门从一开始就向所有人敞开。

那座建筑叫盖蒂中心,是下篇要讲的故事。


原文《从赫氏古堡到盖蒂中心》载于天涯博客「如果人都是天使」,2008 年 5 月 6 日。本文为重写、扩写后的上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