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胡适从美国回到北京大学任教,时年二十六岁。当时的中国知识界急于为危亡的国家找到一剂猛药,陈独秀主张彻底打倒旧伦理,鲁迅以小说和杂文直刺国民性,几年之后,各种「主义」又先后被介绍进来,每一种都许诺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国的问题。胡适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主张「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一面提倡白话文,一面整理国故,考证小说的作者与版本,在许多同时代人看来,这种做法太慢,也太温和。
胡适的一生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批评:激进者说他妥协、反动,保守者说他数典忘祖。他在1929年用英文写文章时用过「全盘西化」(wholesale westernization)一词,1935年又改称「充分世界化」;他提倡新文化,自己却终身维持了一桩旧式婚姻。百年之后回看,他留给中国的遗产,大致可以归为四项。
白话文:把书面语交给大众
第一项遗产,是白话文。1917年1月,胡适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出文学改良的八件事:一曰须言之有物;二曰不摹仿古人;三曰须讲求文法;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五曰务去烂调套语;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讲对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语。八条之中,「不摹仿古人」与「不避俗字俗语」最具冲击力,前者否定了以复古为正统的文学观,后者承认日常口语可以进入书面文字。
在此之前,读书写字要先掌握一套与口语相去甚远的文言,这道门槛把绝大多数人挡在了公共讨论之外。胡适主张「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用活的语言写作文学,文学作品又反过来为全国通行的标准语奠定基础。为了证明白话可以写诗,他自己动手尝试,一首写两只黄蝴蝶的小诗后来常被人拿来取笑。1920年出版的《尝试集》是中国第一部个人白话诗集,诗艺并不高明,但它表明白话同样可以承载诗歌。
白话文的推广之快,出乎许多人的预料。1920年1月,北洋政府教育部通令全国国民学校一、二年级的国文课改用语体文,此后白话逐步进入各级教科书。一代人之后,报纸、公文、学术著作和文学作品大都改用白话书写。今天的中国人读书、写作、在公共场合表达意见所用的语言,就是在这场运动中确立下来的。
方法:拿证据来
第二项遗产,是一种讲证据的思想方法。胡适在北大讲中国哲学史,从老子、孔子讲起,把无法证实的上古传说放在一边;此后他又用大量精力考证《红楼梦》的作者与版本、《水浒传》的演变、禅宗的早期历史。1926年,他在巴黎和伦敦查阅敦煌写本,找到唐代神会和尚的语录残卷,据此改写了禅宗南宗的早期历史,1930年编成《神会和尚遗集》出版。
在国难当头的年代,许多青年认为这些考证是逃避现实。胡适的用意在于示范一种方法,他概括为「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平日说得更直接:「拿证据来。」传统学问看重微言大义和师承家法,结论常常建立在权威和成说之上;胡适要求任何判断都要有证据支持,证据不足就存疑。他相信这种习惯不只适用于学术,也适用于公共生活:一个社会的成员如果学会分辨真伪、尊重事实,就不容易被煽动性的口号裹挟。
健全的个人主义
第三项遗产,是他对个人价值的坚持。1918年,《新青年》出版「易卜生专号」,胡适发表《易卜生主义》,借挪威剧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的剧本讨论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提出「健全的个人主义」。1930年,他在《介绍我自己的思想》中重申这一主张,引易卜生的话说:「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接着写道:「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在一个普遍要求个人为国家和集体作出牺牲的年代,这番话的分量很重。胡适反对的是任何形式的盲从,对孔教的盲从和对新式主义的盲从,在他看来都是放弃独立思考。他把人的现代化放在国家现代化的前面:国家的自由与尊严,要靠一个个独立、健全的个人来支撑。
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第四项遗产,是他的政治态度。1929年,胡适在《新月》上发表《人权与约法》,批评国民党以训政之名压制言论,遭到国民党各地党部的围攻;另一方面,他又反对以暴力革命改造社会,主张渐进的改良。他在左右两翼之间都不讨好,左翼视他为统治者的帮闲,国民党视他为麻烦的批评者。
胡适晚年把自己的政治信念归结为一句话。1959年,他在台北的《自由中国》半月刊上发表《容忍与自由》,文中回忆他在康奈尔大学时的老师、史学家布尔(George Lincoln Burr)对他说过的话:「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胡适认为,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容忍异己的雅量,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而争取自由的人,最容易在自认真理在握时变得不能容忍别人。这篇文章发表的第二年,《自由中国》的主办人雷震被捕入狱。
胡适与鲁迅在思想和政治上分歧很深,两人公开论战多年。鲁迅去世后,1938年许广平筹印《鲁迅全集》,曾请胡适向商务印书馆疏通,胡适答应帮忙。
新思想与旧婚姻
胡适还留给后人一个难以简单评判的个人形象。他在美国留学时与康奈尔大学教授之女韦莲司(Edith Clifford Williams)有过长期的精神交流,两人通信近五十年;他提倡婚姻自由,自己却在1917年回国后,按母亲早年的安排与江冬秀成婚。江冬秀没有受过新式教育,缠过足。胡适在给友人的信中承认,这门婚事主要是为了母亲。两人相伴四十余年,胡适对这段婚姻始终维持着尊重。
这段婚姻常被当作胡适「新思想、旧道德」的例证。它说明,胡适的改良主义不只是一种政治主张,也是他处理个人生活的方式:他承认旧制度的约束,也不愿以自己的解放伤害身边的人。
1938年前后,胡适在一张照片上题了四句小诗:「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他没有看到自己所期望的那个民主、科学、理性的中国,思想在很长时间里受到批判与冷落。他提倡的那些常识,尊重证据、容忍异己、一点一滴地改良,在他身后仍不断被人重新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