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国民党的情报系统理解为「军统」和「中统」两块牌子,会遮蔽许多关键问题。支配这个系统的,是国民党在训政、抗战、内战和迁台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治理方式,某一个局、某一位特务首脑或某一套成文法令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以党部控制社会,以军队控制战场,以警察和宪兵控制秩序,再以领袖身边的侍从、秘书和派系网络控制这些控制者。

这套系统由一组机构构成,它们在危机中临时拼接,又在权力竞争中不断改造,从来没有经过统一的设计。它同时承担四种任务:对外侦察,对内防谍,党内监察,政治镇压。一方面,它具备现代国家在战争中不可缺少的情报、通讯、敌后行动和反间谍能力;另一方面,它又是党国体制以秘密手段处理政治异议、派系竞争和社会动员的工具。

全局

国民党的情报体制大致可以分为五个层面。

层面 代表机构或网络 主要资源 核心任务 权力来源
军事情报与特工行动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军统),后为国防部保密局 军队、训练班、行动队、电讯、敌后武装 针对日军、汪伪、中共和地方武装的情报与行动 军事委员会与蒋介石的授权
党务调查 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中统)、地方党部调查统计室 党部、学校、机关、新闻文化系统 党内监察、反共、舆情、社会团体控制 国民党中央组织系统与CC系
派系组织 CC系、黄埔系、复兴社、三青团、政学系等 人事任免、同乡同学关系、报刊 掌握干部忠诚,争夺政策与人事 派系领袖与蒋介石的关系
领袖身边的中枢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秘书班子 多头密报、私人渠道 汇总、比对、裁决、分化制衡 蒋介石个人
迁台后的国安体系 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国家安全局、调查局、警备总司令部、国防部总政治部 总统府、党部、警宪、保防单位 防谍、政治案件、战略情报、社会保防 蒋氏父子与动员戡乱体制

各层面之间没有稳定的边界。军统不只做军事,中统也不只管党务;警察、宪兵、军法、地方保安部队、党部调查室和报刊系统,常在同一个案件中交错出现。多头并存、互相牵制、最后由领袖裁决,是这套体制的基本特征。

研究国民党的情治政治,除了问哪个机构负责情报,更要问三件事:谁有权搜集什么信息;信息通过什么渠道到达蒋介石和中央;情报如何转化为逮捕、任免、宣传、暗杀、战场行动或派系清洗。

军统

军统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北伐时期戴笠为蒋介石搜集情报的工作。1932年,黄埔出身的青年军官秘密成立力行社,下设特务处,戴笠任处长。1938年,特务处扩充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由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兼任,戴笠任副局长,实际主持局务。

1930年代,戴笠的力量不仅来自正式机构,也来自力行社和复兴社这类半秘密的政治团体,它们把黄埔出身的青年军官、党国意识形态和准军事纪律结合在一起,为戴笠提供了一般官僚系统之外的干部来源。戴笠的权力来自蒋介石授予的直接渠道,军统的许多行动可以绕过常规的军政机关,直接向最高层负责。

军统的业务包括:军事侦察,如日军部署、交通线、机场、港口、气象和无线电侦听;反间谍,清查日伪、中共、地方实力派和外国势力在国统区的人员;敌后行动,如爆破、暗杀、破坏交通、组织忠义救国军和游击队;城市特工,在上海、武汉、重庆等地既针对日伪,也针对异己报人、知识分子和左翼组织;关押和审讯,白公馆、渣滓洞等地后来成为军统政治暴力的象征;以及国际合作,最主要的是1943年成立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戴笠任主任,美国海军军官梅乐斯(Milton Miles)任副主任,戴笠坚持控制合作所中的中方人员,拒绝美方在中国独立开展情报行动。

军统的长处是行动能力强、直达领袖、纪律严明,能够迅速把情报转化为行动;它的弱点也在这里:情报、执法、审讯、处决和派系斗争混在一起,难以发展成一个只对国家安全负责的专业机关。叶文心(Wen-hsin Yeh)在关于戴笠的研究中指出,军统在1930年代就因对批评国民党的城市知识分子使用暴力而进入公众视野,后来又被舆论比作明代的东厂和锦衣卫。

军统最大的制度问题是过于依赖戴笠本人。1946年戴笠坠机身亡,军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以个人威望、秘密渠道和行动队为核心的组织形态,再也无法完整复制。

中统与CC系

中统的全称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前身是1928年中央组织部设立的调查科。它的核心任务是掌握党内、机关、学校、社会团体、文化界和地方党部的政治情况,更接近一种党国的监察系统:通过组织关系搜集政治信息,通过人事和党纪实施控制。

CC系通常指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为首的派系。它没有严格的成员登记,是一个围绕组织部、教育界、新闻界、党务系统和人事网络形成的政治群体。王良卿关于陈立夫的研究指出,在国民党统治时期,CC系最明确地主张「党权至上」,其影响延伸到民政、地政、教育、新闻、情报和党营事业等领域。中统是党权向社会伸展时形成的调查网络。

中统依靠三类资源:党部的层级,从中央、省、市县到铁路、学校、行业党部,都是信息节点;干部审查,党员的入党介绍、履历、思想表现和人事任免都是政治情报;社会渗透,大学、中学、文化团体、报刊、青年组织、工会和商会都是它关注的领域。战时国民党还试图建立党员调查网和党员监察网,让党员成为基层的耳目,中统在地方党部设立调查统计室,名义上属于党部,实际受中统垂直领导。

中统有三个难以克服的弱点:派系色彩太重,许多人把它的报告看作CC系的派系材料;依赖基层党部,而国民党的基层组织长期薄弱,调查网越铺越大,材料质量反而下降;与军统职能重叠,同一个案件常有几个机关同时插手,彼此争功。

CC系代表了国民党内部一种「组织治国」的设想:国家由党来整合,党由组织部来整合,组织部掌握干部、思想、教育、新闻和基层社会。这套设想遭遇了两重限制。一是国民党没有足够强的基层组织支撑它,许多地方党部依附地方实力派、士绅、县政府或驻军;二是蒋介石不允许任何一个派系独占党国,他一方面用陈氏兄弟整顿党务,一方面又扶植军统、黄埔系、侍从室和朱家骅等人牵制CC系。

蒋介石的中枢

蒋介石是这套体制的实际架构者。他很少把权力交给单一机关,而是让不同系统并行、互相报告、互相牵制,再由自己裁决。军统可以报告中统的情况,中统可以报告地方党部,宪兵可以报告军队,侍从室可以绕过正式机关收集密报。蒋介石的日记、手令和批示,构成了一个高度个人化的信息处理中心。

这样的安排有三个后果。其一,各情报机关必须争夺领袖的信任:戴笠能直接面见蒋介石,把行动结果变成领袖看得见的政治成绩,徐恩曾、陈立夫、朱家骅等人的权力,也取决于他们与蒋介石的关系。其二,情报质量受政治目的影响:各系统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倾向于夸大危险、扩大案件;反共、反日、反汪和打击异己之间的界限模糊。其三,正式制度难以成熟:机构重叠、职责不清,短期内有利于领袖掌控,长期损害了专业化,一个现代情报体系需要分工、监督、法定权限和责任链,国民党的情报系统常常依靠秘密授权、个人信任和派系竞争运转。

这也反映了南京国民政府国家建设的困境:中央权力不足,又必须应付战争;制度能力不足,又试图控制社会;执政的合法性不足,又不愿开放政治竞争。凡是正式制度无法达到的地方,秘密机关就被派去填补。

军统与中统的分工

项目 军统 中统
权力依托 军事委员会、蒋介石、戴笠 国民党中央组织部、CC系
主要对象 日军、汪伪、中共、敌后武装、军队内部、城市异己 党员、党部、学校、机关、文化界、社会团体、舆论
方法 侦察、策反、审讯、逮捕、暗杀、爆破、敌后行动 档案、调查、考核、党纪、人事、舆情、渗透
组织特点 准军事化,依赖领袖个人 官僚化,依赖派系网络
常见问题 滥用暴力,个人化 派系化,基层薄弱,材料质量低

实际上二者的边界并不清楚,军统也做舆情和党政调查,中统也参与逮捕和破案。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往往在中共地下组织、青年学生、报刊出版、地方武装、战后接收和汉奸审判等交界地带。同一件事,军统说是军事安全,中统说是党务安全,警察说是治安,宪兵说是军纪,最后由蒋介石从政治全局判断谁有用、谁越界、谁需要牵制。多头体制扩大了政权的渗透面,也降低了组织的可靠性,权责难以追究,稳定的法治也无从建立。

元老与地方的私人消息网

国民党内还有一类常被忽略的情报渠道:党国元老、地方实力派和政治名流的私人消息网。它们没有统一名称,也没有固定编制,在一个制度不稳定、派系复杂的政权里,私人消息往往比正式报告更有用。

这些网络依靠几种渠道:私人书信和门生故旧,一位省主席、大学校长、报馆主笔、银行家或军长,可能同时向几位政治人物通报消息;报刊,什么消息能登、什么社论代表哪一派的风向,都有政治含义;行宪以后的立法院、监察院、国民大会和大学系统,也成为交换消息、形成压力的场所。这些网络一方面受秘密机关监视,一方面也向秘密机关提供材料;一方面反感特务政治,一方面又常借用特务材料打击对手。它们产生的主要是对某人、某派、某项政策的评价,影响蒋介石和中央的判断。

抗战中的美国合作

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是军统最接近现代国际情报机构的时期。美国需要中国沿海的气象、日军交通和海空基地的情报;蒋介石需要美援、训练和通讯设备;戴笠则希望借美方资源扩大自己的组织。余茂春(Maochun Yu)在《OSS在中国》中记述,美方训练营教授武器、爆破、情报、密码和游击战,政治训导仍由中方掌握;美国战略情报局与戴笠、梅乐斯之间长期不和,战略情报局要求在中国独立行动,戴笠则力图防止美方接触中共、地方武装和国民政府的内部弱点。

这段合作显示,军统具备一定的现代情报、通讯和跨国合作能力;同时也显示,即使在中美合作中,戴笠仍把外援纳入自己的系统。类似的关系延续到冷战时期的台湾,蒋经国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合作同样既密切又互相提防。

蒋经国与台湾的国安体制

蒋经国的政治经验有两个来源。一是苏联:他1925年到1937年在苏联生活,熟悉党组织、青年团、政治教育、组织纪律与干部审查的关系。二是赣南:1939年以后,他在江西赣南任行政督察专员,推行青年训练、整顿保甲和行政、禁烟禁赌,形成了依靠基层组织、思想教育和警察保防来稳定政权的做法。

1949年底国民政府迁台后,蒋介石把重整情报与安全机构的任务交给蒋经国。1950年,蒋经国出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同时主持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统筹各情报机关。1954年国防会议成立,次年资料组扩编为国家安全局,隶属国防会议。原保密局改组为国防部情报局,负责战略和军事情报;中统的后身调查局改隶司法行政部,负责防谍和调查;1958年成立的台湾警备总司令部负责戒严体制下的治安和管制。1967年,国防会议改为动员戡乱时期国家安全会议。

戴笠重行动,依靠秘密特工、行动队和个人忠诚;蒋经国重整合,依靠政治工作、保防、研究机构、警宪、党部和国家安全会议。台湾面积小,行政控制力强,冷战格局清楚,美援提供了资源,动员戡乱体制赋予非常权力,大陆时期多头竞争的情报系统,在台湾被重组为以国家安全局和蒋经国为核心的统筹体制。

这一分工并不意味着宽松。据台湾国家人权博物馆「国家人权记忆库」的资料,1950年代起,机关、学校、公营事业和民间组织普遍纳入保防体系,机关的保防由调查局负责,军中由总政治部负责,民间由警察机关负责。白色恐怖时期,学生言论、机关人事、教师、公营事业员工、地方社团、海外联系乃至阅读的书刊,都可能被纳入安全调查。

国民党情报系统为何未能挽救大陆政权

到1940年代后期,国民党的情报机构规模庞大,档案繁多,却没有阻止政权在大陆的崩溃。

情报不能代替组织信任。一个政党需要依靠调查网、保防室和特务机关来确认干部的忠诚,说明正常的组织关系已经不可靠。

情报也解决不了财政、军纪和腐败问题。军统可以破案,中统可以写报告,通货膨胀、军队补给、官员贪污、抓壮丁和基层治理的崩坏,都不是秘密机关能够处理的。

秘密机关本身在消耗政权的合法性。特务政治造成的恐惧短期内可以压制反对的声音,长期则使知识分子、学生、报人、地方士绅和普通公务员与国民党越来越疏远。

派系化降低了情报的质量。几个系统各自提供不同版本的「真相」,蒋介石能借此制衡部属,却很难从中得到稳定、专业的判断。

中共的组织能力也改变了情报战的性质。国民党擅长在城市、机关和交通线上做调查,中共在农村根据地、地下党、群众组织和军队政治工作上有更强的组织能力。情报战的胜负,最终取决于谁能把政治组织更深地嵌入社会。

如何评价

关于军统和中统,公众记忆常有两种倾向:一种把戴笠、毛人凤、郑介民、沈醉、徐恩曾等人写成传奇人物,把机构写成神秘高效的地下帝国;另一种把一切情报活动都归结为黑暗和阴谋。比较妥当的看法,是把国民党的情报系统放在现代国家建设和党国政治的双重脉络中理解。它包含现代化的因素:无线电、密码、档案、训练、敌后行动、国际合作、战略分析和反间谍制度;也包含威权统治的因素:秘密逮捕、刑讯、暗杀、舆论恐吓、党内监控、学校渗透、政治档案和派系斗争。国民党在战争压力下需要现代情报能力,又在政治上缺乏安全感,把这种能力不断用于对内控制,战时国家与党国体制重叠,安全机构就很容易越出专业的边界。

一个政权如果不能在公开政治中获得信任,就会越来越依赖秘密政治;秘密政治越扩张,公开的政治生活就越贫弱。国民党在大陆的二十多年和在台湾戒严的三十八年,都显示了这一点。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1. Frederic Wakeman, Jr., Spymaster: Dai Li and the Chinese Secret Servic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2. Wen-hsin Yeh, "Dai Li and the Liu Geqing Affair: Heroism in the Chinese Secret Service during the War of Resistance,"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48, no. 3 (1989)
  3. Maochun Yu, OSS in China: Prelude to Cold War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6)
  4. 王良卿《为党国祭旗:1950年陈立夫去国的档案视野》,《国史馆馆刊》
  5. 王奇生《党员、党权与党争:1924—1949年中国国民党的组织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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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国家人权博物馆「国家人权记忆库」关于保防制度、国防会议与国家安全局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