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左和右的起点
用「左」和「右」区分政治、思想和文化立场，始于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当时召开的国民大会上，保皇派坐在右侧，革命派坐在左侧，左右之分由此而来。法国大革命本身波澜壮阔，左右两派势同水火，左和右逐渐成为区分政治立场的尺度，后来又延伸到思想和文化领域。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国民大会。
工业革命和进步主义：派别的成熟与发展
1870年代以后，英美两国把炼钢成本降低了90%以上，内燃机和电力又使工业布局摆脱了地理条件的限制，大规模工业生产成为可能。1889年建成的埃菲尔铁塔，其材质和造型反映了那个时代工业技术的审美。
大规模制造业推动经济大发展，也带来许多社会问题。其一，它催生了大垄断资本，政商勾结，腐败和社会不公十分严重；其二，中小资产阶级和劳动者被边缘化，贫富分化加剧；其三，环境和食品安全问题大量出现，令人触目惊心；其四，新的生产生活方式引发了许多道德伦理问题。
「我们请愿，但被无情地嘲笑。我们卑躬屈膝地恳求，但他们一笑而过。」
—— 威廉·詹宁斯·布莱恩，1896年
仅1886年一年，美国就发生了14000次罢工。1870至1910年代，西欧和北美普遍出现工人运动和反垄断运动，环境问题和道德伦理问题也引起广泛争论。美国在这一时期兴起进步主义（progressive）思潮，人们开始反思市场与政府的关系，这段时间因此被称为进步主义时代。
今天许多规范社会秩序的制度和文化都源于那个时代。1886年芝加哥工人大罢工后来演变为国际劳动节；反托拉斯法、美联储制度、个人所得税、环境法、食品安全法，以及成立工会、男女平等等诉求，也都源自进步主义时代。经过进步主义运动，1918年的美国与19世纪末的美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国家。
进步主义者主张与时俱进，认为反对垄断、维护市场就是维护竞争自由，劳动者的福祉属于基本的自由和权利，男女平等、种族平等和环境问题也应上升为基本权利。Progressive 本意是渐进的、向前的，中文译为「进步」。
保守主义者对集体理性保持怀疑，坚守传统的自然权利思想，坚持个体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基础。他们承认市场有问题，但认为政府控制社会的权力是更大的问题。Conservative 本意是保护。
经过工业革命和进步主义时代，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内涵都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右派在经济上主张传统的自由主义，强调保护个人自由，在文化上倾向于保留传统和惯例；左派主张通过国家干预保障民生和福利，强调集体主义，在文化上倾向于与时俱进、态度开放。
西奥多·罗斯福（老罗斯福），美国进步主义时代最有作为的总统之一。
1920年代：放任自由主义的最后狂欢
第一次世界大战重创欧洲。国家安全、国际竞争和战后重建在欧洲变得极其重要，政府干预和福利主义逐渐成为欧洲的主流意识，东欧的俄国更直接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
西半球的美国则是另一番景象。1920至1929年，是美国史上经济发展最为辉煌、民众获得感最强的十年。经过进步主义运动，美国经济重新回到良性发展的轨道，电气化进入成熟普及阶段。民航、空调、广播、邮政、超市、电唱机、私家车、电报电话、上市公司，这些现代化的标志在1920年代走进美国普通家庭，美国全面进入富裕社会。
那是一个新技术和财富故事层出不穷的时代，大企业成为人们崇拜的对象，政府干预显得十分多余。连时任美国总统都认为，社会进步是企业的事，政府没有这个责任，建一个企业就相当于建一座寺庙，人们在其中修行。在这种理念下，企业的自由，确切地说是大企业的自由，被认为能够塑造美好的社会，这成为当时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人人都把收入持续增长视为天经地义，企业想的始终是扩张，在他们眼里世界没有风险，只有财富神话、自由和美好。这是放任自由主义最后的狂欢。1929年华尔街股灾终结了这一切，此后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国家福利主义：左派的黄金年代
国家福利主义最早可以追溯到1880年代德国的俾斯麦时代。当时普鲁士为工人提供了良好的福利保障，比西欧和北美工人只有最低限度福利的状况要好得多。国家福利主义至今在中欧和北欧仍很有市场，与这段历史颇有渊源。
从1929年经济危机直到二战结束，国家福利主义成为全球的主流意识形态，左派思想在全球大行其道。美国五六十年代社会生活的主色调是享乐主义、消费主义、种族平等、性别平等和性自由，这些理念都与高福利社会中富足而迷茫的生活状态相适应。人们把社会救济和财富再分配视为与生俱来的权利和体面，这与美国保守派主张的勤俭奋斗、实现财务自由的理念格格不入，尽管双方都认为自己主张的是自由。
各种运动和群众集会是那个时代的标志。
对国家福利主义的争议一直存在，主要集中在三点：政府干预经济的效率问题（里根说，政府本身的问题比它要解决的问题还多），财政负担过重和养闲人的问题，以及政府干预经济可能损害基本自由的问题（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这些声音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被掩盖了，直到1973年石油危机的冲击使社会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才重新引起社会层面的反思。
全球化时代：左和右的融合
从1980年代撒切尔改革开始，到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这三十多年是经济全球化大发展的时代。这一时期的经济路线是对此前三十多年国家福利主义的纠偏，以改良后的传统自由主义理念为主，即新自由主义。里根和撒切尔的改革已经有过很多论述，这里不再重复。
1980年代经济自由化在英美和东亚国家取得明显成效，小政府、大市场的模式逐渐成为左右两派的共识。左右两派在经济领域的争论减少，争论重点转向福利和减税等技术层面。在政治舞台上，英国工党的布莱尔1997年提出「新工党」理念，重新重视市场的作用，工党由此再获十年执政机会。美国民主党在克林顿时代推动了 WTO 多边贸易体系的大发展，在奥巴马时代推动 TPP 落地，对一向把保护就业机会视为优先目标的民主党来说，这是不小的变化。1980至2010年这三十年间虽然发生了两次严重的金融危机，但全球经济总体发展快速，大国政治关系稳定。左右两派互相借鉴、互相融合，是这个时代左右之争的主要特点。
21世纪初的反思：极右翼的主张
经济全球化的实质，是通过深化国际分工创造更多财富，使经济更好更快地发展。国际分工以比较优势为基础，本国优势产业得到更多发展机会，劣势产业则受到冲击，两者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在社会分配领域，有机会参与国际分工的产业和群体收入增加，其他产业和群体的收入下降。全球化高歌猛进三十年，在造就经济繁荣的同时，也加剧了各国内部产业和收入的失衡，使一些社会矛盾激化。
在社会和文化方面，移民和外来文化的冲击引起了社会担忧，甚至演变为民粹主义。在美国，特朗普上台后即中止了 TPP，保护国内就业机会是重要原因。英国启动脱欧程序，主要原因是对移民和外来文化的担忧。近十年来，欧美国家深度右翼政党上台执政的越来越多，归根到底是各国在动荡的环境中更加重视维护自身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利益，大道不行，各尽本分。
酒罢问君三语
如果左和右代表黑与白，那么我们都身处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判断一个人立场偏左还是偏右，不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如何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 人能在多大程度上认识经济社会现象？
- 个体和集体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理性假定？
- 政府在多大程度上代表它本应代表的人群的利益？
- 社会应该在多大程度上接受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变革？
偏左的人倾向于给出肯定的回答，偏右的人倾向于给出否定的回答，两者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分水岭。也因为如此，左派容易天真幼稚，极左派自以为无所不能，喜欢瞎折腾；右派则容易消极守旧，极右派在文化上排斥一切新事物，喜欢到故纸堆里找依据。这两种态度合在一起，构成人们面对社会现象时的真实态度。
需要说明的是，左和右在中国语境里有特定的色彩和含义，上述几个问题在中国也早有定论，左右之辩无从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