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潜伏》里天津站的几个中层,没有一个是庸人。马奎端掉了秋掌柜的交通站,陆桥山识破过不少人的心思,李涯孤身在延安潜伏多年,站外的谢若林打探消息的本事比许多处长都大。四个人最后都死在天津:马奎死在左蓝枪下,陆桥山死在翠平枪下,谢若林被埋进土坑,李涯被廖三民抱着撞出窗外。他们的能力都够用,毛病出在对自己处境的判断上,天津话叫「拎不清」。
马奎:自负
马奎到天津之前,做过毛人凤的侍卫。侍卫的差事处处服从,当上行动队长以后,他对下属颐指气使。手下急着进来报告,忘了敲门,他当众训斥:「没规矩,怎么不敲门?」
他的自负首先表现在不懂收敛。余则成到任后第一次全站会议,马奎和陆桥山就当众顶了起来,剧本写「站长对马陆的龃龉有些满意」。矛盾摆到台面上,站长乐得看两人互相牵制,两人在站长眼里都减了分。
其次是树敌太多。余则成是机要室主任,又是站长的学生,马奎不经请示就对他明查暗访;同时与陆桥山明争暗斗。后来马奎被当作共党查办,余则成对他没有伸手;陆桥山出事时,余则成却替他在站长面前说了话。陆桥山日后回天津镇压学潮,翠平埋怨余则成:「陆桥山这个畜生,你当时就不该救他。」
再次是没把上司放在眼里。站长对他的评价是:「马奎后脑勺长眼,抄出来的东西还不知道落到谁手里呐。」这句话是站长派余则成去抄码头仓库时说的,要紧的差事,站长绕开了行动队长。
马奎的疑心甚至指向了站长。他与左蓝见面传信被查,陆桥山审问他为什么不汇报,他答:「我对一些人不信任,我担心我今天汇报明天共党就会知道。」站长在隔壁听到,笑着说:「他这是说我呀,穆连成泄密,也是指向我的,好他个马奎查到我头上来了。」随即下令抄马奎的家。有些下级以为占了理、抓到了上级的把柄,就可以挑战上级,结果往往被反制。在一个组织内部,维护秩序和上级的权威,总比维护某个中下级职员的道理更要紧;只要把柄不是致命的,挑战的一方多半要吃亏。
马奎最大的本钱是毛人凤,他在站里也不避讳这层关系。站长和同事都知道他背后是谁,他出事以后,站长在电话里对毛人凤说「他跟过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毛人凤没有保他。押送途中他跳车逃走,本可以远走他乡,他却躲回天津,要抓左蓝去保密局「给老子洗清罪名」。左蓝说:「去了你也是个死,马奎。」他端着枪大叫「老子打死你」,话音未落,翠平一个飞腿把他踢倒,左蓝上前开了一枪。
陆桥山:私欲
陆桥山精明老道。给翠平接风的饭桌上,站长夸他「桥山还是适合搞情报的」;同一席上,他突然问翠平:「余太太,易县在太行山区,你在老家见没见过八路军?」一句家常话里藏着试探。他看得出余则成「心里不是没有小九九,就是不说」。李涯保护的袁佩林在绣春楼被杀,是他想出「私自跑出去寻花问柳」的说法,保住了站长和天津站的面子。他背后有郑介民,站里站外的关系都经营得好,在处理人际关系上,马奎的短处正是他的长处。
陆桥山的毛病是私欲太重。副站长的位置他志在必得,戴笠来天津视察,个别会见前他在办公室里换领带,秘书说「哎,还是这条好看」;电话打来,说会见取消了,他把领带扔在地上:「好看个屁。」这个细节把他的患得患失写尽了。李涯得到站长重用,他耿耿于怀。为了跟李涯争功,他把李涯的行动计划透给了警察局,被李涯录下了电话。录音当众一放,站长的枪顶上了他的下颌。余则成劝站长以密件上报,把人交给郑介民处理,陆桥山得以全身而退。临走时他对余则成说:「全身而退,我感谢你。」又说:「气不过,我还会回来的。」
他再回天津时,身份已经是国防部二厅巡查员,由警备司令部接待。站长不屑:「草鸡头上插根凤毛,还巡查员呢。」天津学潮期间,他命令军警「实弹阻拦,先鸣枪,再不听就开枪」,学生死了人。回来不久,余则成约他在咖啡馆吃饭,他许诺余则成「两年之内,我可以让你提到上校,李涯的路我看就到此为止了」。话没说完,窗外的冷枪响了。开枪的是翠平。
李涯:执着
李涯几乎没有私人的嗜好。他不喝酒,在站里「睡觉都在办公室」。他在延安潜伏过,是天津站派在延安的「佛龛」。他对袁佩林说自己做这一行的理由:「为党国消除所有敌人,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抗日如此,反共也如此。」在剧中的国民党一方,有这样信念的人不多。
李涯的问题是他不懂站长要什么。他怀疑余则成,私下派人盯梢,余则成抓到人当场审讯,他只好去求站长。站长一面训他「你是自作自受」,一面故意拖延,等余则成拿到口供。剧本旁白交代了站长的算计:拿到口供,李涯就死死地握在了他的手里。站长太太对翠平说得更直白:「则成是帮过我们大忙的人,老吴其实最信任他了,那个李涯就是撒个欢儿。」
李涯的升迁报告被压了下来,他去找站长诉苦:「站长,我来本站两年了,从没有休息过,睡觉都在办公室里,虽然在几个案子上有过失,可是我是全力以赴的呀,全站上下有目共睹,我该有资格晋升上校的,余则成凭什么给我小鞋穿?」善于为组织做事与善于为上司做事是两回事,李涯只会前一件,兢兢业业换来的是升迁报告被压。站长明知潜伏计划没有前途,还是把它交给李涯去办:「人员装备你可以直接向总部一处王惟一处长汇报,我就不过问了。」天津城破之前,李涯查到了廖三民头上,押着他出门时,廖三民抱住他的双臂,一起撞破窗户,从高处摔了下去。
谢若林:底线
谢若林是党通局的人,靠倒卖情报过日子,晚秋骂他「钱孙子」。他自己说党通局「只是我领薪水的地方」。他有他的道理,劝余则成不要插手某些生意:「你断人家财路,人家会断你生路的。」他没有想到,这话反过来也成立。
余则成从他床底的小皮箱里取走了延安的文件,谢若林以为是晚秋偷的。两人在咖啡馆见面,余则成直说:「不是她偷的,是我亲自去取回来的。」又把他藏皮箱的动作一一说出来。谢若林听了,反而劝余则成跟他合作,一口气报出几条消息求售,最后说「我跟共产党也做过」。余则成拔枪顶住他的额头,他平静地说:
谢若林:两根金条放在这里,你能告诉我哪根是高尚的,哪个是龌龊的?别来这套。
余则成来咖啡馆之前,在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枪,拉了拉枪栓。一个对手把自己的本事亮到这个份上,谢若林没有收手。后来他替李涯盯余则成,李涯想收回录音机,他不肯,说「你说三个月,说话要算数」。李涯问:「不怕暴尸街头吗?」他答:「我相信不至于,为了点小生意,你拿前途出来冒险。」
真正的最后通牒,往往说得轻描淡写。电影《教父》(The Godfather)里,迈克尔·柯里昂(Michael Corleone)查明妹夫卡洛是内鬼,对他说不会杀他,只是送他去机场,卡洛一上车就被勒死了。余则成那句「是我亲自去取回来的」,分量也在话外。
有观众认为谢若林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该死。他做的是事关生死的买卖,却把对方的底细当作筹码四处兜售,随时都可能让对方起杀心。他最后一次去交易,事先打开了手枪保险,等来的是廖三民。廖三民让他去看草席下面的货,草席下是一个挖好的坑。车里的人朝他背后连开三枪,他跌进坑里,口袋里的两根金条露出一半,慢慢被土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