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敬中在剧中出场时,已经是军统天津站的少将站长。他在复兴社时期就开始做特务工作,对余则成说起「凝聚意志,保卫领袖」这八个字,自称「研究了十五年,从复兴社开始到今天」。论资历,他在军统算老人;论位置,天津站是华北大站。可是从剧本的第一场戏到最后一场戏,这位站长始终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心。
派系之间的站长
天津站的几个中层各有来路。陆桥山背后是郑介民,戴笠视察前夕,他打电话向「郑先生」讨教应对之策;马奎做过毛人凤的侍卫,出事以后,站长在电话里对毛人凤说「他跟过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站长提到北平的马汉三时说:「马汉三呀,老资格了,比我的根深多了。」副站长的人选,他向余则成交底:「上面对副站长的人选还是倾向于陆桥山,郑介民提议了,毛局长也就不好说什么了。」站长管着这个站,站里的人事却由更高处的人来定。
戴笠到天津整治「利用肃奸进行贪污」,站长首当其冲。剧本的旁白说得直白:「贪污,他是首当其冲的大贪。」那一天他来回踱步,把余则成叫进办公室,拜托他不要说穆连成和晚秋的事,最后拍着学生的肩膀说「拜托了,兄弟」。一个少将站长向自己的少校学生称兄弟,可见那一刻他有多慌。余则成见完戴笠出来,对他笑了一下,他才松下来。进门后戴笠只问了一句「敬中呀,我们晚上吃什么呀」,随后吩咐秘书取消其他人的会见。
戴笠死后,局面换成了郑介民与毛人凤之争。站长在电话里对毛人凤毕恭毕敬,对余则成说起「在国防部眼里我们是小人物」。他很清楚自己在这张网里的位置。
从「凝聚意志」到「人不为己」
军统改组为保密局那天,站里宣布裁员。散会后站长和余则成在僻静处散步:
站长:看到那些人用什么眼神看你了吗?
余则成:大家还是不愿意走。
站长:其实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余则成不解:您这话怎么讲呢?
站长:在我们眼里他们是小人物。在国防部眼里我们是小人物,都会有这一天的。
余则成:您太悲观了吧。
站长摇头:当初我为什么厚颜无耻地敲穆连成的竹杠?总要解甲归田的,要为自己留点后路,说句不好听的话,不为了那点特权,谁愿意作官呀。我相信郑介民、毛人凤也这么想。
余则成问他那八个字研究了十五年,研究出什么结果,站长答:「结果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段对话是理解吴敬中的钥匙。他早年相信过组织,研究过领袖的训条,后来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抗战刚胜利,他在全站会议上说:「周佛海、丁默村、任道援这群汉奸都成了英雄,你们还不明白吗?」同一个站里,被裁掉的是抗战时的老人。穆连成这样的汉奸花钱就能消灾,他自己也就伸手去拿。
他伸手有分寸。穆连成跑到日本以后,站长懊恼:「哎,手软了。则成,国家的钱动一文,是要问罪的,这种人的财产,全拿过来也……蒋宋孔陈有多少钱?」余则成说该早把穆连成关起来一点一点抠,站长回他一句「事后诸葛亮」。许团长的人盗卖军用品、打了保密局的人,许家托人来赎,站长先是装作没兴趣:「姓许的没事了,我就该进大牢了。」钱收到手,他又给自己留了一句台面上的理由:「抗日英雄嘛,也不好赶尽杀绝呀。」他要钱,也要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名目。
想被革职的少将
东北失守以后,余则成还在向站长汇报查到的问题军官,站长打断他:
站长感慨:则成,天津的得失在什么?在几个偷偷摸摸的军官吗?在几个偷鸡摸狗的间谍吗?笑话,那么多重兵把守的城市都丢了,那么多战功卓越的整编军都丢了,什么原因?我们还在这里搜情报,抓内奸,查帮派,试图保住大天津堡垒,不滑稽吗?
站长:我想犯错误,我想被革职,再骗下去,就是骗自己。
余则成说还记得他早年的训诫,站长说「忘掉它」,劝他跟翠平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安稳日子。接着有了下面这段话:
站长:我年轻时也好斗,也清高,你说到如今我还有什么,除了衰老和贪污得来的那点东西。
余则成:你还有少将军衔。
站长摇头:军衔?你还年轻,早看破早解脱,我是真的为你的将来着想呀。
站长太太看得更透。她对翠平说自己打算去广东跟弟弟做生意,「什么都是假的,除了钱」;翠平问站长怎么办,她叹气:「他是身不由己……走不了,少将,本来以为是个喜,现在看来是个孽。」说到余则成,她说:「他也走不了,当副站长才几天呀,卖力气的日子还在后面呢。」陆桥山死后,她又劝站长:「让余则成李涯他们折腾吧,你就准备退出,如果再有什么闪失,就象丢了那什么教授这样的事,你就引咎辞职,弄个利索。」
功名的分量
站长那句「军衔?你还年轻,早看破早解脱」,说的是功名在更高处的分量。幼儿园的孩子为一朵小红花喜怒哀乐,大人看来是天真;中下级人员为职务和荣誉奋不顾身,在高层眼里未尝不是如此。笔者认识一位做了多年正局级领导的人,他说在位时很在乎职务和级别,人人笑脸相迎,客客气气,退下来几个月,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功名有时也是一副金手铐,站长太太说少将「本来以为是个喜,现在看来是个孽」,说的正是这一层。
本文用了很多笔墨写吴站长的职业人生,不等于认可他的做法。职业承载着一个人的生计和理想,组织与个人的力量却完全不对等:一个人被职业所伤,往往遍体鳞伤,他的去留在组织看来却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即便很有能力的人,也很难主宰自己的职业命运,多半是被选择、被评价、被驱使。吴敬中看清了这一点,早早为自己留了后路。
最后的几步
站长的后路是一步一步铺的。太太先走一步,家当往南运。临走前他小声交代太太:「广州说不定也靠不住,让你弟弟早去台湾买块地。」太太嫌那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他说:「孔家、陈家都开始在那花钱了,你懂什么。」他对余则成说,将来也许会开一家公司,「大的,有美国背景的」,没有人比余则成更适合掌管。
李涯死后,总部要余则成留在天津主持潜伏计划。站长在电话里对毛人凤说:「我认为余则成不合适这项任务,天津认识他的人多,仇人也多,潜伏是个长期的任务,还是生人来更合适。」然后他派人把余则成接到机场,一起飞走。飞机上他对余则成说:「总部本来是让你留下来,执行潜伏计划的,是我给否定了,那个计划没有前途。」
站长替余则成做了这个决定,也把他带离了天津。余则成在飞机上沉默,站长以为他在生气,答应在广州再给他置办一个窝,还有生意,「这仗也就再打个一年半载了,以后,要靠生意」。不久,机组人员过来通知:两个小时以后,飞机临时在台湾降落,国防部要员在那里等候他们。站长原本要去的是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