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经线
格林尼治天文台的院子里，地上嵌着一条金属线，标出零度经线的位置。游客喜欢两脚跨在线的两边照相，算是同时站在了东西两个半球。经线的起点定在哪里本来都可以。一八八四年十月，二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在华盛顿开会，商定全世界共用一条本初子午线，表决下来二十二票赞成格林尼治，圣多明各反对，法国和巴西弃权。理由很实际，当时全世界七成多的商船吨位用的是以格林尼治为零度的英国海图，顺着多数人的习惯定，各国改动的成本最小。这个多数是英国海军和商船队用两百年时间一片海一片海测出来的，船多，海图就跟着通行，等到各国坐下来表决，结果其实早就定了。法国弃权之后又撑了二十多年，一九一一年改用格林尼治时间，法律条文里不写格林尼治，写的是巴黎时间减去九分二十一秒。
帝国在前面各章里出现过许多次。兰开夏的棉花产自海外，金融城的生意一半做在海外，海军常年在外面给商船护航。这些事凑在一起，自然让人问，英国的现代化同它的殖民帝国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本书
一九三八年，牛津大学的博士名单里有一个特立尼达来的学生，埃里克·威廉斯，靠殖民地政府的奖学金读完牛津，论文写的是西印度奴隶贸易的废除。几年后论文扩成一本书，《资本主义与奴隶制》。书里的说法直截了当。兰开夏的纱厂、利物浦的船坞、布里斯托尔的银行，起家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奴隶买卖和奴隶种植园，英国后来废奴，也不全是良心发现，这套买卖不如从前赚钱了。书稿在英国没有出版社肯接，一九四四年在美国出版，英国要到一九六四年才有自己的版本。
反对的人拿出另一些事。殖民帝国不止英国一家，西班牙从美洲运回的金银比谁都多，换来的是长期的物价上涨和停滞，工业革命没有发生在西班牙。海外贸易在英国国民收入里的份额有限，殖民地的行政和驻军常年倒贴。一八三三年废除奴隶制以后，英国的工业增长反而加快了。这一派也有解释不了的事。棉纺业是工业革命里最大的行业，原料全部来自海外，十九世纪中叶大半产自美国南方的奴隶种植园。利物浦一度是全欧洲最大的奴隶贸易港，那里早期的船坞、保险行和银行，许多同这门生意有直接的关系。帝国、贸易、金融、海军在英国长期互相支撑，很难单独抽出一件，说它是原因或者不是原因。从威廉斯那本书算起，这场争论吵了八十年，没有吵出公认的结论。
威廉斯没有留在学术界。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一九六二年独立，他当了第一任总理，一直当到去世。
赔偿名单
英国船只从非洲运走的人以百万计。一八〇七年议会禁止奴隶贸易，一八三三年废除奴隶制，这段历史长期被讲成道德的胜利。废奴法案里有一个条款，今天读起来很刺眼。议会拨款两千万英镑作赔偿，约合当年财政支出的四成，赔的不是被奴役的人，是失去了奴隶的奴隶主。这笔钱并入国债，分期偿付了很多年。二〇一三年，伦敦大学学院把领取赔偿的名单整理上网，哪一家领了多少，如今坐在家里就能查。名单里有后来的名门望族，有教会，也有大学的学院。
印度的账记在另一些档案里。东印度公司统治时期，孟加拉原有兴旺的手织布业，在兰开夏机织布的低价倾销下垮掉了。印度对英国长年保持贸易顺差，顺差经过一套汇兑安排流到伦敦，用来填英国对其他地区的亏空。饥荒年份，印度照常向外出口粮食，这些记录保存在公司和总督府自己的档案里。为帝国辩护的人列举铁路、法院和大学，批评的人指出，修铁路的借款连本带息也由印度承担。
学出来的对手
把印度这本账算得最认真的是孟买人瑙罗吉。他在伦敦开棉花行，几十年里对着官方的贸易和财政数字，一笔一笔核英印之间的收支，算出印度人均一年的收入只有二十来个卢比，财富一年一年净流向英国。这些账后来结集成书，书名叫《贫困与非英国式的统治》，意思是这样治理印度，不合英国人自己讲的规矩。一八八八年，首相索尔兹伯里在演讲里说，英国的选区还不会把票投给一个黑皮肤的人。这话登在报上，骂的人不少，瑙罗吉的名字倒是传开了。四年后他在伦敦的芬斯伯里选区当选下院议员，只比对手多出几票。
甘地比他晚一辈，一八八八年到伦敦学法律，后来在南非为印度侨民打官司，引用的是帝国自己的法条。再往前，北美殖民地起兵反抗，口号是无代表不纳税，本是英国人自己的宪政原则。二十世纪中叶，几十个殖民地先后独立，多数新国家留下了英国式的议会、法院和文官制度，连同这套制度没有解决的老问题。瓦解帝国的力量，有相当一部分是帝国自己教出来的。
卡蒂萨克号
格林尼治山脚下停着卡蒂萨克号，当年往返中国和澳大利亚运茶叶、羊毛的快速帆船，现在是博物馆。桅杆还是原来的桅杆，货舱里摆上了展板，介绍它运过的茶叶，也介绍种茶和运茶的人。展板做成这样是近几十年的事，更早的版本只讲船和航海。把不体面的部分放进展览，英国人也是慢慢才做到的。
帝国解体的那几十年，恰好是上一章写的福利国家铺开的几十年。同一代英国人，一边从海外收缩，一边在国内扩大公共开支，这两件事有没有因果，学术界也没有公认的答案。帝国留在本土的痕迹倒是随处可见，博物馆里摆着来历存疑的展品，港口城市的铜像立了又拆，街上随处能遇见前殖民地来的移民和他们的后代。今天英国社会的许多争吵，源头都在这段历史里。
我在船边站了一会儿。发明了这一切的地方，今天过得怎么样，留给最后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