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畅销的报告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伦敦的书报摊前排起长队,抢购的是一份政府报告,《社会保险及相关服务》,作者贝弗里奇。一份满是精算表格的官方文件,卖出去几十万册,被占领的欧洲有地下传本流传,柏林的宣传部门专门开会研究怎么贬低它。那年正是战争最难的时候,人们抢着读的,是打完仗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报告里有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说战后重建要对付五个巨人,匮乏,疾病,无知,肮脏,懒散。办法是一套从摇篮到坟墓的保险。人人按周缴费,失业、患病、养老、丧葬都有给付,再配一套全民免费的医疗。六年后,最大胆的一条落了地。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国民保健署开张,看病在使用时免费,经费出自税收。英国怎么从济贫院走到这一天,路上先得经过一八三四年。
少给一点
第十二章提过新济贫法,这里把它的算盘拆开看。旧济贫制度按教区发救济,工资不够糊口的也补,费用涨得地方乡绅叫苦。改革者按经济学的路子想。救济太舒服,人就不干活,所以救济必须比最差的工作更难受。这条原则有正式名称,叫劣等处置。办法是把院外救济砍掉,要救济就进济贫院。入院拆散夫妻儿女,穿号衣,吃定量,做苦工,门口的登记簿人人可查。设计者的打算是用羞辱把懒人挡在门外。
挡是挡住了,连体面也一起挡掉了。狄更斯的《雾都孤儿》开场就是济贫院,奥利弗那句先生我还想再要一点,把这套制度钉在了英语文学的耻辱柱上。老人,寡妇,病人,失业的织工,统统按潜在的懒汉处置。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穷人宁可饿死不进济贫院的事不绝于耳,进过济贫院是一个家庭几十年抬不起头的话柄。
贫穷改姓
转折先发生在账本上。十九世纪末,船商布思不服一个社会主义者关于伦敦贫困的说法,自己出钱做调查,想驳倒它。调查做了十七年,挨街逐户,最后画出一套按贫富着色的伦敦地图。结论比他要驳的说法还严重,伦敦三成人口活在贫困线下。约克的巧克力厂主朗特里在自己的城市照样做了一遍,得出几乎同样的比例。他还算出一件事,多数穷人不是不干活,是工资养不活一家人,或者赶上失业、生病、年老这些谁也躲不开的关口。
这两套数字把问题本身改了。穷既然多半是周期和风险造成的,羞辱个人就既不公道也不管用。对付风险的办法,写保险那一章已经写过。一九〇八年,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开始领国家养老金,不用进济贫院,去邮局领。一九一一年国民保险法,疾病和失业保险起步,劳资和国家三方缴费。办理不走济贫院的登记簿,特意借用友谊会和工会的现成网络。民间互助练出来的那套账房功夫,被国家整体接了过去。
从摇篮到坟墓
把这条路走完的是两次大战。总体战不挑人。轰炸不分街区,配给不分阶级,从城市撤离的儿童住进乡下人家,两个英国头一回互相看清了对方的日子。共过患难的社会不肯再退回去,贝弗里奇报告卖到脱销,底气就在这里。战后工党政府把报告变成法律,保守党回朝也没有拆。往后几十年,福利国家是两党共同的家底。
开张那天没有大场面。卫生大臣贝文去曼彻斯特的一家医院,象征性地接过钥匙,看望了第一位登记的病人。此前政府给全国每户寄了传单,七月五日起,人人可以免费使用医生、医院和药品,这不是慈善,是大家共同出资的制度。头几年诊所的门几乎被挤破。几十年没看过牙、配不起眼镜的人涌进来,假牙和镜片的需求把预算远远冲破,几年后政府给假牙眼镜加收费用,贝文愤而辞职。拥挤本身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国家里一直有那么多人硬扛着病痛过日子。
一九四八年的NHS至今是英国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民调里它的地位常在王室之上。它毛病不少。候诊名单长,预算年年吃紧,老龄化让账一年重过一年,改革吵了几十年没停。可是没有哪个主流政党敢碰它的底线,使用时免费。这条底线把自由这个词改写了一遍。十九世纪的自由是国家别管我。二十世纪的英国人投票加上了后半句,有些风险大到个人扛不动,国家必须接住。两种自由怎么摆,各国吵到今天。
从济贫院的号衣到NHS的挂号单,隔着一百一十四年。这条路不是道理说服出来的,是账本、战争和选票一起压出来的。布思的地图,两场大战的配给册,还有第十一章那几千万张新选票。
钱从哪里来。税收,国债,还有正在收缩的帝国。福利国家落成的年代,恰好是帝国收摊的年代,两本账搅在一起。下一章去格林尼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