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德语文学里最有名的那部史诗,讲的是一场灭族。
《尼伯龙根之歌》成文于1200年前后,作者不详。故事的后半段,勃艮第国王一家应匈人王埃策尔之邀东行赴宴,走进大厅,厅门关上,一场厮杀持续到所有勃艮第人死绝。这个结局在德语世界几乎人尽皆知,瓦格纳把它写成四部歌剧,二十世纪的德国人不断引用其中的“尼伯龙根式的忠诚”。
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件事有原型,而且原型的日子相当确切。
437年,莱茵河边的勃艮第王国被消灭。攻击者不是匈人的王,是罗马的将军埃提乌斯,他雇了一批匈人骑兵来干这件事。当时的编年史记下的数字是两万人被杀,勃艮第国王贡达哈尔死于阵中。一个刚立国二十几年的王国,几乎在一场战事里被抹掉。
七百多年后,诗人把这场屠杀搬进匈人的宫殿,把埃提乌斯从故事里抹去,让阿提拉当了主人。历史上的阿提拉死在自己的婚床上,新娘是个日耳曼女子,诗里于是有了克里姆希尔特的复仇。真实的创伤沉到底下,浮上来的是传说。
而勃艮第人并没有死绝。剩下的那些被罗马人赶到了几百公里外的阿尔卑斯山脚,安置在日内瓦湖边。这一章要讲的,是那批幸存者后来做成了什么。
二
勃艮第人自称来自海上的一座岛。
波罗的海里有个丹麦属岛叫波恩霍尔姆,古时候写作“勃艮第人的岛”,两个名字对得上。这个说法出自他们自己的传承,考古上难以坐实,但迁徙的大方向没有疑问。公元初年前后,这一族出现在维斯瓦河中游,也就是今天波兰境内;3世纪往西南方向移动,进入中欧;4世纪末到了美因河一带;再往下就是莱茵河。
从波罗的海到莱茵河,直线一千多公里,走了三四百年。日耳曼人的所谓迁徙,多数是这个节奏——不是一次远征,是十几代人一段一段挪,每一代人只知道自己往南走了一小段路。
406年那个冬天以后,莱茵河的防线不存在了,勃艮第人跟着渡河。此后几年高卢乱成一团,各种自立的皇帝层出不穷,勃艮第人先支持了一个,站错了队,又赶紧调整。413年,罗马朝廷与他们达成协议,把莱茵河左岸沃尔姆斯一带划给他们居住,条件是替帝国守这一段防线。这是正式的同盟部族身份,有文书,有地界。
日子过了二十来年,勃艮第人开始往外扩,去占比利时行省的地。埃提乌斯出手了。他先在436年打了一仗,第二年调匈人骑兵来收尾。前一章讲过,埃提乌斯一辈子的办法就是用一支蛮族制衡另一支,这一次用得干净利落。
灭族之后过了六年,还是这位埃提乌斯,把勃艮第人的残部重新安置在萨伏依,也就是日内瓦湖南岸一带。他需要有人替他守住阿尔卑斯山口,防着别的部族从意大利方向过来。杀他们的是他,救他们的也是他,中间只隔六年。这不是善变,是同一套算计的两个面。
451年阿提拉打进高卢,勃艮第人出现在埃提乌斯的联军里,站在沙隆的战场上。
三
被安置到湖边这件事,后来证明是勃艮第人最大的运气。
日内瓦湖是冰川挖出来的。末次冰期,罗讷冰川从上游的瓦莱山谷一路推过来,把谷底刨成一个大坑,冰退以后积水成湖。湖呈弯月形,长七十多公里,最深处三百多米。罗讷河从东边的山里流进湖,在西端流出来,出湖以后水色深蓝,急得很。
出湖口这个地方,是天生的关口。湖挡住了南北,河谷通向东西,要从意大利去高卢,要从地中海去莱茵兰,走这条线最省力。凯撒当年就注意到了。《高卢战记》开篇第一件事,是赫尔维蒂人打算西迁,凯撒赶到日内瓦拆掉罗讷河上的桥,堵住去路。那是公元前58年,日内瓦第一次出现在史书里,出场方式就是一座桥、一个卡口。
勃艮第人把王廷设在这里,日内瓦做过他们最早的都城。后来国势扩张,重心移到里昂和维埃纳,但日内瓦一直是王国的要地。
从湖边往北往西,沿着罗讷河和索恩河的河谷走,是欧洲最好的一段农地。日照足,坡向朝南,石灰岩的土层薄,排水好,种粮食一般,种葡萄极佳。罗马人早就在这里开了葡萄园。勃艮第人接手了这些庄园,也接手了葡萄。今天世界上最贵的那些酒出自这一带的几十块小地,地块的边界很多划定于中世纪的修道院时期,而“勃艮第”这个词能在两千年后成为一种酒的代名词,起点是一支被打散的部族被人指定在这里落脚。
四
勃艮第王国里最值得说的一个人叫贡多巴德。
他的履历放在今天看很难归类。他是勃艮第国王的儿子,同时在罗马做官,官至意大利的军事统帅,跟着他的叔父里希梅尔在朝中掌权。472年里希梅尔死后,他成了意大利实际的主事人,第二年立了一个叫格利凯里乌斯的人当西部皇帝。第二年他父亲去世,他放下罗马的事回国继位。
一个日耳曼国王的儿子,在罗马做到能够废立皇帝,办完了回家当自己的王。这件事本身就是五世纪的注脚——帝国的官职、部族的王位,在同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谁也不觉得矛盾。
贡多巴德在位三十多年,做的最要紧的事是修法。《勃艮第法典》是他主持编成的,另有一部《勃艮第罗马法典》给境内的罗马居民用。前一章说过,《萨利克法典》里杀一个法兰克人赔二百金币,杀一个罗马人赔一百,命价按族群分等。勃艮第的法典不是这个路数,罪与罚基本不分族群,勃艮第人与罗马人在同一条律文下受审,纠纷由两族的官员共同处理。分土地的时候也留了余地,按记载,勃艮第人从当地地主手里得到耕地的一部分和房屋的一部分,具体比例写进条文,不是想拿多少拿多少。
这套做法背后是一个判断。勃艮第人太少了,湖边这块地方也太小,若把当地人当成被征服者,这个国家撑不了几年。贡多巴德要的是让两边能一起过日子。
他在信仰上也是这么办的。他本人是阿里乌斯派,境内多数居民是天主教徒,他并不逼人改宗,跟维埃纳的天主教主教阿维图斯往来密切,两人书信讨论教义,谈得下去。主教劝他公开改信,他不肯,说怕手下的人闹起来。
顺带一提,前一章那位劝克洛维受洗的克洛蒂尔德,正是贡多巴德的侄女。按图尔的格里高利的写法,贡多巴德杀了她的父亲,她嫁给克洛维后一直图谋报仇。格里高利写勃艮第人素来不留情面,这段家族仇杀多半有添油加醋,但两家的姻亲关系是实的。法兰克与勃艮第,一开始是亲戚。
五
贡多巴德的儿子西吉斯蒙德,做了父亲不肯做的事。
他公开改宗天主教,成了西欧第一位皈依正统信仰的日耳曼国王——比克洛维稍晚,但克洛维原先信的是旧神,从阿里乌斯派改过来的,他是头一个。他还在瓦莱山谷里建了一座修道院,就是圣莫里斯修道院,515年建成。那地方在罗讷河上游的峡谷口,相传是三世纪一支埃及军团因为拒绝屠杀基督徒而在此被处决的地方。西吉斯蒙德给修道院定了一条规矩,僧侣分班轮值,昼夜不停地唱诗,一刻不断,叫作“永恒的赞颂”。这座修道院至今还在运作,是西欧连续运作时间最长的修道院之一。
同一个人做的另一件事是杀掉自己的儿子。
他的长子西格里克是前妻所生,前妻是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的女儿。继母与继子不和,向他进谗,说这孩子想篡位。西吉斯蒙德信了,趁儿子午睡命人把他勒死。事后他坐在尸体旁边痛哭,随即去圣莫里斯修道院苦修忏悔,捐了大笔田产,请僧侣为他日夜祷告。
报应来得很快。狄奥多里克为外孙之死出兵,法兰克人从北面同时压过来。523年勃艮第战败,西吉斯蒙德逃进森林,剃了头发扮作僧侣,被人认出,押送到奥尔良附近,连同妻儿一起扔进一口井里。
死后不到二十年,他被追认为圣人,理由是他的忏悔和他对修道院的护持。杀子的国王成了殉道者,遗骨后来被隆重迎往圣莫里斯,中世纪时又被神圣罗马皇帝查理四世请去布拉格。一个人可以在史书里同时是凶手和圣徒,六世纪的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解释的,罪与赎在他们眼里是可以清算的两笔账。
534年,法兰克人再度出兵,勃艮第末代国王戈多马尔战败失踪,王国并入法兰克。从萨伏依落脚算起,这个国家存在了九十一年。
六
亡国之后的事,才是这一族真正的奇特之处。
政权没有了,名字留了下来,而且越活越长。法兰克人吞并这块地方以后,仍旧把它当作一个单独的单位,称为勃艮第王国,交给王子管辖。加洛林帝国分裂以后,这里先后出现过上勃艮第王国、下勃艮第王国、阿尔勒王国。888年,鲁道夫一世在圣莫里斯修道院加冕为上勃艮第国王,还是那座修道院。1032年这一带并入神圣罗马帝国,“勃艮第”仍是一个正式的名号。
再往后,北边出现了勃艮第公国,属法国;东边出现了勃艮第伯国,属帝国,也就是后来的弗朗什孔泰。十五世纪的勃艮第公爵富可敌国,控制着从第戎到阿姆斯特丹的一长条地方,几乎另立一国,最后大胆查理战死在南锡城下,家业被法国和哈布斯堡分掉。
数一数,从莱茵河边的部落算起,“勃艮第”这个名字先后指过一个部族、一个王国、四五个不同的王国、一个公国、一个伯国、一个法国大区,如今主要指一片葡萄园。所指的地方一路南移西挪,彼此重叠又不重合。名字比政权耐活,这是欧洲历史上反复出现的现象。今天说“勃艮第”,中国人想到的多半是酒,法国人想到的是第戎和博讷,瑞士人则会想到湖对岸的萨伏依。三种理解各有各的道理,都是同一个名字剥落下来的层。
至于那批被灭族的人,还留下一件东西。《尼伯龙根之歌》里勃艮第王的名字是贡特尔,历史上那位死在437年的国王叫贡达哈尔;诗里的哈根、吉塞尔海尔,都能在《勃艮第法典》开头的历代国王名单里找到对应的名字。一支部族被消灭七百年后,杀他们的人已经没人记得,他们自己的名字反倒在别人的史诗里流传下来。
七
日内瓦的老城在湖的南边,是一座小山,街道很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山顶是圣皮埃尔大教堂,罗马时代这里是神庙,四世纪起是主教座堂,地下的考古层里能看到勃艮第时期的建筑遗迹。加尔文在这座教堂里讲了二十多年道,把日内瓦变成了新教的罗马。他坐过的那把木椅还摆在侧廊里,很朴素。
从山上下来走到湖边,能看见罗讷河出湖的地方。水从桥下过,颜色极蓝,急,冷。凯撒当年拆的那座桥,位置大约就在这一带。
湖看着很静,其实出过一次大事。580年,罗讷河上游的山体崩塌,大量岩土落进湖里,激起一道波涛,自东向西横扫整个湖面。湖边的村庄、教堂、磨坊被卷走,到日内瓦时浪头还足以冲垮城墙一角,冲毁那座桥,淹死不少人。这件事同时记在图尔的格里高利和阿旺什的马里乌斯两个人的编年史里,两人相隔很远,记的细节能对上。近年地质学家在湖底找到了那次崩塌形成的沉积层,测年与文献吻合。
一个冰川挖出来的湖,湖岸是不稳的山,山塌下来就是灭顶之灾。当年被安置到这里的勃艮第人不会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打了败仗,被人从莱茵河边赶到这个陌生的湖边,有地种,能活下去。九十一年后国家没有了,两千年后名字还在。
湖对岸就是萨伏依的山。再往东,罗讷河从瓦莱的峡谷里出来,峡谷口那座修道院一千五百年没有停过唱诗。下一章要往北去,去看另一支日耳曼人落脚的地方,还有一条至今还在的语言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