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十六分

乘坐欧洲之星从伦敦的圣潘克拉斯站到巴黎北站。圣潘克拉斯站是伦敦几座大站里最不像车站的一座,红砖哥特式尖塔,临街一面是旧时的铁路饭店,站台上方是一整片弧形的铁架玻璃顶,单跨七十多米,当年是世界上最大的单跨屋顶。铁架漆成浅蓝色,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光是灰白的。

先过英国的柜台,走几步,再过法国的柜台,入境手续在伦敦就办好了。两小时十六分,从一个首都的市中心到另一个首都的市中心。这两个首都之间隔着一道海。为这道海,两边打了几百年,防了几百年,如今变成时刻表上的一个数字,比许多人每天的通勤还短。

车开出去,先在伦敦东部的地下走。再出地面是斯特拉特福,2012年奥运会那片场馆一晃而过,主体育场的白色桁架,盘旋扭曲的红色瞭望塔。再往东,线路又转入地下,从泰晤士河底钻过去。

肯特郡号称英格兰的花园。车窗外是浅绿的缓坡,深色的树篱把田切成不规则的块,小麦收了一半,留着金色的茬。偶尔闪过一种圆锥顶的红砖塔,白色的风帽歪在顶上,是烘啤酒花的干燥窑,如今多半改成了住宅。

隧道在海底,火车上看不见海。从福克斯通钻进隧道,到加莱一侧钻出来,二十几分钟。海峡最窄的一段只有三十三公里,坐在车上还是觉得不太真。三十三公里,还没有一场马拉松长。两千年里,多少支军队在这三十三公里面前停住。

历史上的尝试

公元前55年夏,恺撒带两个军团去打不列颠。他在《高卢战记》里写,船队到了多佛尔外海,悬崖上站满持械的不列颠人,标枪从崖顶能一直掷到滩上,他把船队沿岸移了几英里,才找到一片开阔的滩头。登陆兵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岸上冲,滩上迎着的是战车,那时的不列颠人还在用战车,罗马人只在史诗里读过的东西。这一趟算不上成功,地中海来的水手不懂大西洋的潮汐,大潮加风暴毁了停在滩上的大半船只,骑兵始终没能运过海。恺撒待了几个星期,受了几个部落的降,趁着还有船回去了。第二年再来,带着八百条船,五个军团,打过泰晤士河,立了盟友,定了岁贡,入冬前照样走了。两次都上了岸,两次都没有久留。真正把不列颠拿下来的是九十七年后的克劳狄乌斯,公元43年,四个军团渡海,罗马人这一待就是三百六十多年。

1066年秋天,诺曼底公爵威廉的船队在索姆河口的圣瓦莱里等了几个星期的风。风来了,一夜渡海,在英格兰南岸的佩文西上岸,滩上没有守军。英王哈罗德此刻在二百多公里外的北方,刚打完一场硬仗。挪威人也在那个秋天入侵,从北边来。哈罗德带着疲兵强行军南下,10月14日在黑斯廷斯迎战诺曼军队,战败身死。威廉圣诞节那天在伦敦加冕。从大陆占领英伦三岛,这是最后一次成功。此后九百多年,再没有一支军队靠武力在英格兰站住脚。

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摆着新月阵从海峡里过,在加莱外海抛锚,等佛兰德的陆军上船。英国人夜里放出八条火船,顺着潮水漂进锚地。西班牙船砍缆四散,天亮后在格拉沃利讷外海挨了一天炮,从此再没聚拢起来,只能向北绕苏格兰回国,一路风暴,回到西班牙的船不到出发时的三分之二。

1803年,拿破仑在布洛涅到敦刻尔克一线集结部队,顶峰时将近二十万人,征集改造的平底驳船以千计,港口挖深了,登船演习做了一轮又一轮。巴黎把纪念章都提前铸好了,铭文说它铸于伦敦。当年的版画里,法军纵队从海底隧道行军,热气球载着士兵飞过白崖,想象力全用上了。拿破仑的原话有许多转述版本,大意是,让我做六个小时海峡的主人,我就能做世界的主人。这六个小时始终没有等到。英国舰队封着海口,1805年8月底,他把整支大军掉头拉向多瑙河,几个月后是奥斯特里茨。布洛涅的高地上至今立着一根石柱,顶上是皇帝的铜像,纪念那支从未出海的大军。

1940年7月16日,希特勒签发第十六号元首指令,准备登陆英国,行动代号海狮。计划同拿破仑的几乎是同一张图,征集驳船,集结于加莱、布洛涅、敦刻尔克诸港,强渡窄海。驳船真的来了,莱茵河和运河里的内河船一队队拖进港池,英国侦察机拍回的照片上黑压压一片。前提只有一个,先拿下海峡上空。空战打了一个夏天,9月里伦敦开始挨炸,制空权始终没有易手。9月17日,海狮无限期推迟。驳船陆续散回内河。又一支大军在水边停住,离上一次,一百三十五年。

两千年下来,从这道海峡真正走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罗马的克劳狄乌斯,法国的威廉,1688年荷兰的威廉勉强算半次,那一回是英国人自己请他来的。其余的西班牙人,法国人,德国人,都停在水边。三十三公里,窄到互相看得见,有些人就是过不去。

对望的四年

1940年6月,法国战役收尾,22日停战协定签字的时候,德军已经站上加莱的海岸。从这个月到1944年9月,四年出头的时间里,海峡两岸各站着一支军队,天气好的日子互相看得见对方的悬崖。第二次世界大战打遍了半个地球,相距最近的两支敌军就在这里,隔着三十三公里,谁也没有过去。

德国人在格里内角一带修起重炮群,托特炮台四门三百八十毫米,林德曼炮台三门四百零六毫米,都是战列舰主炮的口径,如今浇进钢筋混凝土的掩体,炮口对着多佛尔。1940年8月,第一批炮弹越过海峡落在英格兰本土,这是英国本土第一次挨到从大陆打来的炮弹,此后四年断断续续,从没有真正停过。

炮弹飞完三十三公里要一分钟上下,雷达看得见对岸的炮口焰,警报常常赶不上弹道,多佛尔人给自己住的这个角落起了个名字,叫地狱火角。四年里落进城区的炮弹以千计,通行的统计是两千二百多发。城里的孩子早早疏散去了内陆,留下的人把床铺搬进白崖里的岩洞,洞是拿破仑那阵子挖的工事,这回接上了电灯。城外海面上过路的近岸船队挨炮最多,走这一段要挑夜里,贴着崖根走。

英国人也还击,在多佛尔背后的圣马格丽特村架起两门三百五十六毫米的海军炮,一门叫温妮,一门叫噗,照着丘吉尔的小名和小熊维尼起的。这两门炮射程够得着法国海岸,精度谈不上,主要打对岸的港口和过路的德国船队,四年下来谁也没能毁掉谁的炮台。

除了对射,两岸更多的时间是在互相看。悬崖上架满测距仪和天线,多佛尔的雷达桅子有一百多米高,站在对岸肉眼可见,德国人数英国的船,英国人数德国的驳船。1942年2月,沙恩霍斯特号、格奈森瑙号和欧根亲王号三条德国主力舰从布雷斯特出发,大白天穿过多佛尔海峡回德国,岸炮开了火,鱼雷机和驱逐舰都扑了上去,一条也没能拦住。英国举国哗然,报纸上说,自十七世纪以来,海权的脸面没有丢得这样彻底过。

这道最窄的水面上,还有整场战争最大的一场佯动。人人都算得出渡海最短的路在加莱,德军统帅部也是这么算的,盟军顺着这个算法造了一支假军队。肯特的田里摆上充气坦克和木头登陆艇,无线电里一个并不存在的集团军每天按时拍发例行电报,给它当司令的是巴顿,隔三差五公开露面。1944年6月盟军在二百多公里外的诺曼底上岸,德军第十五集团军仍旧守在加莱海岸等主攻,一等就是几个星期。

同一个夏天,加莱这边的海岸开始向伦敦发射飞行炸弹,V-1是嗡嗡响的无人小飞机,飞往伦敦要经过肯特上空,拦截的战斗机和防空气球都挪到了海峡沿岸。到9月,加拿大第一集团军沿海岸自南向北收港口,布洛涅22日降,格里内角的炮群29日从背后被打下来,加莱30日降。26日那天多佛尔挨了最后一轮炮击,四年的对望到此为止,八个月后战争结束。

海底隧道

车过阿什福德不减速,广播用三种语言把隧道预报了一遍,窗外的绿地斜着沉下去,先是护坡,再是水泥墙,然后就黑了。耳朵里的压力变了一下,车窗上只剩下车厢自己的倒影。手机居然还有信号,隧道里铺了基站。头顶上方几十米是海床,海床上方是海,海面上是全世界最繁忙的航道,每天有几百条船横着竖着交叉走过。

在海底下打洞的念头比铁路还老。1802年,法国矿业工程师马蒂厄画过一份图,海底隧道,油灯照明,马车通行,海峡正中还要填一座人工岛,给马匹换班喘气。那正是英法难得议和的年头,图纸据说递到过拿破仑跟前,可惜和平只维持了一年多,接下来就是布洛涅的驳船大军。伦敦的讽刺版画家倒把这份图纸用足了,版画上法军从海底隧道里鱼贯而出,天上飘着运兵的热气球,英国民兵在崖顶列队等着。

真动手挖是在1880年代。英国人造出压缩空气驱动的博蒙特掘进机,从多佛尔边上的莎士比亚崖底下往海里掘,法国人从桑加特对着掘,各掘了将近两公里。白垩泥灰岩是隧道工程能遇到的最好的岩层,好挖,不透水,工程上一路顺利,最后停在报纸和议会里。军界元老带头反对,舆论跟进,理由一句话就说得完,英国的国防在那道海,海是护城河,河底不能有洞。1883年两边先后停工,那两段维多利亚时代的隧道至今还封在海床底下。此后一百年,这件事每隔二三十年翻出来一次,二十年代议过,没有成;1955年国防部正式松口,说军事上不再反对;七十年代真开了工,掘了几百米,政府算了算账,又停了。

成事在1980年代。1986年英法签了条约,第二年开挖,十一台掘进机在海底对向推进。1990年12月1日,先导的服务隧道打通,英国工人法格和法国工人科泽特在窄洞里握手,闪光灯照着两张沾灰的脸,不列颠成岛八千年,头一回同大陆重新接上。1994年5月6日通车,英国女王的专列穿过隧道开到法国这头,同密特朗一道剪彩,那一天距敦刻尔克撤退五十四年。

隧道全长五十公里半,海底段三十八公里,最深处在海床下七十多米,三条平行的洞,两条走车,中间一条检修逃生。列车在隧道里限速一百六十公里,走二十几分钟,车厢里没有任何仪式,有人睡觉,有人看手机,餐车照常卖咖啡,等窗外重新亮起来,已经是法国。

熟悉得不匀

法国这边的隧道口在加莱郊外的科凯勒,出口周围一大片编组场和铁丝网,过了这片就是平原。加来海峡省,甜菜地和麦茬,成排的风力发电机转得很慢。右手边十几公里外是加莱城和格里内角那片海岸,托特炮台的混凝土壳子还在崖上,三百八十毫米的炮膛空了几十年,如今是博物馆;挖海底隧道挖出来的白垩渣在法国这边堆场,正好把林德曼炮台埋了。车不往那边去,转向南,直奔巴黎。

中文读者对这片海岸不算陌生,只是熟悉得很不匀。敦刻尔克有诺兰2017年的电影,IMAX画幅里的沙滩和小船,三十几万人撤回英国,敦刻尔克奇迹几个字早就进了中文的常用语;诺曼底有《最长的一日》,有《拯救大兵瑞恩》开场的奥马哈滩头,纪录片一部接一部。一头一尾,中间隔着整整四年,这四年里的事,中文世界几乎不讲。

比如加莱。敦刻尔克撤走了三十三万人,加莱的守军接到的命令却是不撤,一个旅守一座带棱堡的老要塞城,伦敦发来的电报大意是,你们每多守一个小时,敦刻尔克就多撤一船人。守军旅长尼科尔森后来死在战俘营里。电影给了敦刻尔克不到两个小时,没有分给加莱一个镜头。

还有一条船。敦刻尔克结束两个星期之后,法国西海岸还在撤后卫部队和辎重,圣纳泽尔外海,一条征用的邮轮挨了炸弹,二十分钟沉没。船上挤了多少人没有数清,死了多少人更没有定数,低的说法三千出头,高的说法接近六千,取哪个数都超过泰坦尼克,都是英国航海史上死人最多的一次沉船。丘吉尔当天压下了消息。这条船叫兰开斯特里亚号,英国以外很少有人叫得出它的名字。

海峡里还有几座岛,属于英王,不属于英国本土。1940年6月,伦敦决定不设防,德军先轰炸了不设防的港口,再兵不血刃进驻,一驻五年,这是整场大战里唯一挂过万字旗的英国领土。战后没有什么人爱提,岛上的人和伦敦各有各的不爱提。

诺曼底那一章,主角不是登陆的士兵。为了砸断德军的调动,盟军把诺曼底的城镇挨个炸过去,卡昂毁掉大半座城,战役前后死在盟军炸弹和炮火下的诺曼底平民,通行的估计在两万上下,炸弹比解放者先到。这件事法国人自己也是过了几十年才说开,中文里近乎空白。

还有中国人。这片海岸上有过中国人,在船上,也在码头上,他们怎么来的,散去了哪里,墓碑立在何处,得单独讲一章。

一章讲一件事,有的是一座城,有的只是几个名字,时间都在那四年上下,地点都离这道窄海不远。

车进皮卡第,穿过索姆河谷,窗外还是平原。这一带叠着上一场大战的地名,索姆,亚眠,那是另一套书里的事,这个系列不碰。平原尽头,郊区的仓库和涂鸦多起来,车速降下来,窗外的股道一条条岔开,巴黎北站到了。两小时十六分。站台上的人说法语,广播报着下一班开往里尔的车。几个小时前这趟车还在岛上,中间那道海最窄处三十三公里,从车底下过去用了二十几分钟。两千年里为渡过这三十三公里做过准备的人不知有多少,真正过来的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