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梁启超住进北京协和医院,医生诊断他长期尿血的原因在右肾,为他切除了右肾。手术后尿血并未停止,病理检查也没有在切下的肾脏里找到肿瘤。消息传出,社会上议论纷纷,一些报刊借机攻击西医。同年6月,梁启超在《晨报副刊》发表《我的病与协和医院》,说明手术经过,承认诊断未必完全准确,但请求读者不要因为他一个人的病例怀疑西医和科学。这场手术是否切错了肾,后来长期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梁启超当时的态度则留在了文字里:他不愿自己的病成为反对科学的口实。

梁启超像
梁启超(1873—1929)

康门弟子

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1873年生于广东新会茶坑村。他少有才名,1884年十二岁时考中秀才,1889年十六岁中举。1890年,他在广州结识康有为,被康的学问折服,以举人身份拜在还是监生的康有为门下,入万木草堂读书。

1895年,甲午战败的消息传到北京,正在京城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联名上书,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梁启超随康有为参与其事,史称「公车上书」。次年,他在上海主编《时务报》,连载《变法通议》,主张废科举、兴学校、变官制,文章流传极广,梁启超从此名满天下。1897年,他应湖南巡抚陈宝箴等人之邀,到长沙任时务学堂中文总教习,蔡锷就是这时的学生。

1898年,光绪帝下诏变法,梁启超以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参与了京师大学堂章程的起草。9月慈禧太后发动政变,谭嗣同等六人被杀,康有为、梁启超分别出逃日本。

流亡日本与「新民体」

梁启超在日本流亡十四年。他先后在横滨创办《清议报》《新民丛报》和《新小说》,1902年起在《新民丛报》连载《新民说》。他认为中国衰弱的根源在于国民缺乏公德、国家思想、权利思想和进取精神,要救国,先要造就「新民」。

这一时期,他大量介绍西方和日本的政治、经济、哲学、史学著作,写过卢梭、孟德斯鸠、达尔文、亚当·斯密等人的评传。日本学者用汉字翻译西方概念形成的许多新词,经他的文章在中国读书人中流行开来。他的文章半文半白,条理清楚,笔锋带有感情,不讲究桐城派古文的义法,时人称为「新民体」或「报章体」。毛泽东在湖南读书时,曾反复阅读《新民丛报》;胡适在《四十自述》里也写到,自己少年时在上海读书,深受梁启超文章的影响。

梁启超的影响不止于政论。1902年,他发表《新史学》,批评传统史书只是帝王将相的家谱,提倡以国民和群体为对象的历史写作,被称为「史界革命」;同年发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主张「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把小说从末流文字提到改造社会的高度。他还提倡「诗界革命」,鼓励以新名词、新意境入诗。

梁启超的政治主张在流亡期间几经变化。1899年前后,他与孙中山有过接触,言论一度倾向排满革命,康有为为此严厉责备他。1903年,他游历美洲,在旧金山唐人街看到华人社会的种种弊端,写成《新大陆游记》,认为中国人尚不具备实行共和的条件,此后放弃革命论,转而主张「开明专制」和君主立宪。1907年,他在东京组织政闻社,推动清廷预备立宪。

1905年同盟会成立后,《新民丛报》与同盟会的《民报》展开论战。梁启超主张君主立宪,认为骤然革命会引发内乱、招致列强干涉;《民报》一方主张推翻清朝、建立共和。论战持续两年,梁启超一方在青年留学生中逐渐失去了影响。

民国初年的政坛

1912年10月,梁启超结束流亡回到北京,受到各界热烈欢迎。他组织进步党,与国民党在国会中相抗衡。1913年,他出任熊希龄内阁的司法总长,这届内阁号称「名流内阁」,不到半年即告瓦解。

1915年8月,袁世凯的亲信组织筹安会,鼓吹恢复帝制。梁启超写出《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公开反对帝制,袁世凯曾托人以重金求他不要发表,被他拒绝。同年年底,他的学生蔡锷秘密离开北京,经日本、越南回到云南,12月25日宣布云南独立,护国战争爆发。梁启超随后南下,协助策动广西等省响应。袁世凯在各省反对声中于1916年3月取消帝制,同年6月病逝。

1917年7月,张勋复辟失败后,梁启超出任段祺瑞内阁的财政总长,试图整理财政、改革币制,四个月后随内阁一同辞职。这是他最后一次担任官职。

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

梁启超在政治上的立场多次变化:戊戌时主张变法,流亡时一度倾向革命,又转回君主立宪;入民国后拥护共和,与袁世凯合作,又策动反袁;从反对帝制到与段祺瑞合作。同时代人批评他反复无常。他在1920年写成的《清代学术概论》里评价自己「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承认自己「太无成见」,常常因为认识改变而放弃过去的主张。

1918年底,梁启超率丁文江、蒋百里、张君劢等人赴欧洲考察,适逢巴黎和会召开。1919年春,列强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交日本,梁启超将这一消息电告国内,林长民据此在《晨报》发表《外交警报敬告国民》,报道和会上的山东问题,成为五四运动的导火索之一。回国后,他发表《欧游心影录》,记述一战后欧洲的残破和思想界对「科学万能」的怀疑,在国内引起很大反响。

从欧洲回国后,梁启超与蒋百里、张君劢等人组织讲学社,出资邀请外国学者来华演讲,先后请来英国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德国哲学家杜里舒(Hans Driesch)和印度诗人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1923年,张君劢与丁文江围绕「科学能否解决人生观问题」展开论战,胡适、吴稚晖等人卷入,史称「科学与玄学论战」,梁启超也撰文参与,主张讨论应就问题本身展开,双方都不宜意气用事。

晚年的学问

1920年以后,梁启超不再从政,专心讲学著述。他在南开、清华、东南大学等校讲学,写出《中国历史研究法》《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著作。1925年,清华学校成立国学研究院,梁启超与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同任导师,后人称为「四大导师」。1924年起,他在天津意租界的寓所旁建了一座书斋,取名「饮冰室」,他的文集也以此为名。

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终年五十六岁,葬于北京香山卧佛寺东侧。他的九个子女里,梁思成是建筑学家,梁思永是考古学家,梁思礼是火箭控制系统专家,后来都成了各自领域的开拓者,三人都当选为学部委员或院士,世称「一门三院士」。梁启超的孩子大多在国外留学,他在晚年给子女写了大量家书,谈读书、择业、婚姻和做人,信中常以「宝贝」相称,语气平易,这些书信后来整理出版,流传很广。

生平简表

  • 1873年 生于广东新会。
  • 1889年 中举。
  • 1890年 拜康有为为师。
  • 1895年 参与公车上书。
  • 1896年 主编《时务报》,发表《变法通议》。
  • 1898年 参与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
  • 1902年 创办《新民丛报》,连载《新民说》。
  • 1912年 回国,次年组织进步党,任司法总长。
  • 1915年 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策动护国战争。
  • 1917年 任财政总长。
  • 1918年 赴欧洲考察,次年巴黎和会期间电告山东问题。
  • 1925年 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
  • 1929年 在北京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