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清廷为慈禧太后六十寿辰开恩科会试，江苏通州海门人张謇殿试一甲第一名，成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这一年他虚岁四十二，此前已经在科场上奔走了二十多年。同年夏天，中日在朝鲜开战；次年春，《马关条约》签订，允许日本人在中国通商口岸开设工厂。张謇的父亲恰在这一年去世，他按例回乡守制。等他再出来做事，已经换了一条道路：在家乡办一座机器纺纱厂。
科场与幕府
张謇生于1853年，家中务农兼营小商，祖上没有功名。他十六岁考中秀才时冒用了他人籍贯，此后被原籍人家长期讹诈，官司打了好几年，这段经历他在自订年谱中写得很清楚。此后他乡试屡次落第，大半时间在别人的幕府里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是追随淮军将领吴长庆。1882年朝鲜壬午兵变，吴长庆率军入朝，张謇随行，参与筹划善后，在朝鲜结识了同在军中的袁世凯。袁世凯当时二十出头，在吴长庆军中办理营务，张謇曾教他读书作文。两人后来因袁世凯另投李鸿章而关系破裂，1884年张謇与兄长张詧联名致信袁世凯，严词指责他对待吴长庆的态度，此后二人多年不相往来。
1885年他才考中举人，此后会试又连续几次落第。1894年的状元，是他科举生涯的终点，也是他在官场上的起点。他在翰林院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因丁忧离开北京，此后再也没有长期在京做官。
大生纱厂
1895年，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奏派张謇在通州（今南通）总理商务，筹办纱厂。通州一带素产棉花，当地土布远销东北，棉纱需求很大，洋纱却长期占据市场。张謇给纱厂取名「大生」，取《易经·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意。
纱厂筹办了将近四年，最大的难处是招股。上海和通州的商人对一位状元办厂心存疑虑，认股者寥寥。张謇后来把原先由张之洞在湖北订购、堆放多年的一批官机折价入股，其中一部分又与盛宣怀分用，盛宣怀答应代为在上海招股，结果没有兑现。缺钱最紧的时候，张謇在上海靠卖字来支付往来的旅费。1899年5月，大生纱厂开车纺纱。开工之后恰逢棉贵纱贵的行情，头几年获利可观。
大生的经营办法，是官股只取官利、不问厂务，由张謇以绅商身份主持，本地商人入股。纱厂生产的粗纱正好供给通海一带农家织土布，原料、生产与销售都在本地完成。1907年，他又在崇明设立大生二厂，此后陆续增设分厂。
张謇的兄长张詧长期协助他管理纱厂和地方事务。大生的纱主要销往通海一带的织户，农户买纱织成土布，由布商贩运到东北等地，当地称为「关庄布」。纱厂、织户和布商之间的这条链条，是大生早年利润稳定的基础。
1903年，张謇应邀赴日本参观大阪的第五回内国劝业博览会，在日本停留两个多月，考察学校、工厂、农场和地方行政，回国后写成《癸卯东游日记》。他在日记里对日本以教育和实业带动地方的做法记述很详，此后在南通兴办的许多事业，都能看到这次考察的影响。## 从纱厂到地方
有了纱厂的利润，张謇把事业向上下游和地方公共事务延伸。1901年，他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在黄海沿岸的荒滩上筑堤围垦，改良盐碱地种植棉花，为纱厂提供原料。通海垦牧公司经过十年经营，从荒滩上开出了成片的棉田，招来佃户定居，垦区逐渐有了学校和集镇。这次试验成功之后，1910年代，张謇和他的合作者在苏北沿海先后组建了大有晋、大豫、大丰等一批盐垦公司，废灶兴垦，把原来煮盐的荒地改为棉田，涉及的土地达数百万亩。盐垦公司需要大量资金修堤、开河、排盐，收益要多年以后才能显现，这些投入后来成为大生集团债务的重要来源。围绕大生，他先后兴办了油厂、面粉厂、冶铁厂、轮船公司、码头和银行，形成一个以纺织为中心的企业群，后人称为大生资本集团。
张謇更看重的是教育。1902年，他创办通州师范学校，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所民办师范学校。此后他又先后兴办了女子师范、农业学校、纺织学校、医学校以及大量小学。1905年，他创办南通博物苑，这是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1914年，他请刺绣名家沈寿主持女红传习所，并协助她口述整理了《雪宧绣谱》。1919年，他创办伶工学社，请欧阳予倩主持，又兴建更俗剧场，梅兰芳曾应邀到南通演出。养老院、育婴堂、残废院、图书馆、公园、气象台也陆续在南通出现。
当时南通被称为「模范县」，北京和各省官员、外国访客常来参观。张謇把这些事业统称为「村落主义」，主张由地方士绅出面，在一县之内先把实业、教育、慈善办起来，再推及全国。1904年，清廷设立商部，授张謇三品衔，任商部头等顾问官，这是朝廷对「绅商」身份的一种认可。
南通的城市建设也有规划。老城之外，唐闸一带集中了大生纱厂和其他工厂，天生港作为江边的港口，狼山一带辟为风景区，城与镇之间修筑公路相连。后来的研究者常把这种布局称为「一城三镇」，南通也被一些学者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
立宪与民初政治
张謇同时是清末立宪运动的领袖之一。1906年，他参与发起预备立宪公会。1909年江苏咨议局成立，他当选议长，并在此后联络各省咨议局，发起请愿速开国会的运动。1911年武昌起义后，他转而支持共和。通行的说法是，清帝退位诏书最初由张謇拟稿，经他人修改后发布，这一说法在学界也有不同意见。
民国成立后，张謇出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任期很短。1913年，他出任熊希龄内阁的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局总裁，任内主持制定了一批工商法规，推动治理淮河。
1915年，他在南京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培养水利人才，这所学校是今天河海大学的前身。1915年袁世凯筹划帝制，张謇辞职南归，此后专心经营南通。
在民初政坛上，张謇与梁启超同属主张立宪、支持中央统一的一派。1913年进步党成立，张謇列名为理事之一；同年的熊希龄内阁，梁启超任司法总长，张謇任农商总长，时人称之为「名流内阁」。这届内阁在袁世凯解散国民党、停止国会议员职务之后失去依托，次年初即告解散，张謇则留任农商总长到1915年。
治淮是张謇晚年用力最多的一件事。淮河自南宋黄河夺淮以后，下游入海通道淤塞，苏北水患频繁。张謇从清末起就提出导淮的主张，民国初年主持全国水利局期间组织测量，此后多次发表导淮计划，主张淮水分道，一部分入江，一部分入海。他的计划因经费和时局所限，生前没有能够实施。
事业的困境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外国纱布进口减少，大生各厂盈利丰厚，是张謇事业的鼎盛时期。大生的利润大量用于垦牧、学校和地方公益，企业没有留下足够的积累；各厂之间资金互相调拨，账目也不清楚。
1922年前后，棉价上涨而纱价下跌，大生纱厂由盈转亏，此前举借的债务集中到期。几年之内，大生的负债已经远超资本。1925年，以上海几家银行为主的债权人组成银团，接管了大生纱厂的经营。张謇仍然名义上主持大生，实际上已经不能决定企业的去向。
1926年8月，张謇在南通去世，终年七十三岁。他留下的日记和自订年谱，是研究清末民初实业和地方自治的重要史料。南通今天仍保留着大生纱厂的钟楼、博物苑和濠河边的许多旧建筑。
生平简表
- 1853年 生于江苏海门常乐镇。
- 1882年 随吴长庆入朝鲜。
- 1894年 甲午恩科状元。
- 1895年 受张之洞委派筹办大生纱厂。
- 1899年 大生纱厂开工。
- 1901年 创办通海垦牧公司。
- 1902年 创办通州师范学校。
- 1905年 创办南通博物苑。
- 1909年 任江苏咨议局议长。
- 1912年 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
- 1913年 任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局总裁。
- 1915年 因反对帝制辞职。
- 1925年 大生纱厂由债权银团接管。
- 1926年 在南通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