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冬,中国营造学社从昆明迁到四川南溪县的李庄镇,在镇外上坝村月亮田的几间农舍里安顿下来。李庄在宜宾下游的长江南岸,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江上的木船和小火轮。同一年先后迁到李庄的,还有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和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等机构,这座川南小镇一时聚集了上万名外来的师生和学者。林徽因到李庄时三十六岁,此后在这里住了将近六年,大部分时间卧病在床。
早年
林徽因原名徽音,1904年生于杭州,父亲林长民是清末留日学生,民国初年做过司法总长,是研究系的重要人物,与梁启超交往密切。1920年,林徽因随父亲游历欧洲,在伦敦住了一年多,入圣玛利女校(St Mary's College)读书。在伦敦,她结识了正在英国留学的徐志摩,也开始对建筑产生兴趣。
1924年,她与梁启超的长子梁思成一同赴美,入宾夕法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当时宾大建筑系不收女生,林徽因注册在美术学院,选修了建筑系的主要课程,1927年以美术学士学位毕业,随后到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戏剧学院学习舞台美术。1928年3月,她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婚礼在梁思成的姐姐梁思顺家中举行,梁思顺的丈夫周希哲当时任中国驻渥太华总领事。
1928年秋,两人回国,到沈阳东北大学创办建筑系。1930年,林徽因肺病加重,回到北平养病。次年,梁思成加入朱启钤创办的中国营造学社,任法式部主任,林徽因也参与学社的工作。
北平的客厅与田野
1930年代,梁思成、林徽因住在北平东城北总布胡同。他们家的客厅常有朋友聚会,来客有金岳霖、张奚若、钱端升、陶孟和、沈从文、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夫妇等人,年轻的萧乾第一次见林徽因也是在这里。1933年,冰心发表小说《我们太太的客厅》,一般认为影射的就是这个圈子,「太太的客厅」的说法即从此而来。林徽因这一时期写了不少新诗、散文和小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九十九度中》都写于这几年,1936年她还编选了《大公报文艺丛刊小说选》。
营造学社的主要工作是用现代测绘方法调查中国古代建筑。1932年起,梁思成带领学社成员在华北各地考察,测绘了蓟县独乐寺、宝坻广济寺、正定隆兴寺、赵县安济桥等一批重要建筑。林徽因多次同行,参与测绘和写作。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和莫宗江、纪玉堂在山西五台山找到了佛光寺东大殿,大殿梁下有一行模糊的墨书题记,林徽因最先辨认出其中「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几个字,再对照殿前的经幢,确认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857年),这是当时所知中国现存最早的木构建筑。他们从五台山下来不久,七七事变爆发。
林徽因在营造学社的学术文章,今天读来仍有分量。1932年,她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发表《论中国建筑之几个特征》,从结构原理出发解释中国建筑的外形,指出中国建筑以木构架为骨干,墙壁只起隔断作用,屋顶、斗栱、台基的形态都与结构相关。同年她与梁思成合写《平郊建筑杂录》,提出「建筑意」的说法,认为古建筑除了诗意和画意,还能引起一种由历史和结构带来的独特感受。
南渡
1937年9月,梁思成一家离开北平,经天津、青岛、济南、郑州、武汉,于10月初抵达长沙。11月,日机轰炸长沙,他们租住的房子被炸塌,一家人从废墟中脱身。年底,一家人再往西南,在湘黔交界的晃县,林徽因高烧不退,病倒在路上,途中滞留了一段时间,1938年1月才到达昆明。
在昆明,营造学社恢复工作,梁思成、刘敦桢带领学社成员考察了云南和四川的大量古建筑。梁思成、林徽因在昆明郊外的龙头村自己设计建造了一座小屋,这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座为自己盖的房子。1940年秋,日军飞机对昆明的轰炸越来越频繁,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决定迁往四川李庄,营造学社在经费和资料上依赖史语所,也随之迁移。
李庄的六年
到李庄不久,林徽因肺结核复发,高烧持续,此后多数时间卧床。镇上没有像样的医院,也没有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家中的积蓄很快耗尽,物价飞涨,梁思成把衣物、手表等值钱的东西拿到宜宾的当铺典当,换来的钱买米买药。营造学社的经费主要靠中英庚款董事会等机构的补助,时断时续,学社只有梁思成、刘敦桢(1943年离开)、莫宗江、刘致平、陈明达、卢绳、罗哲文等少数几个人。
李庄的学术机构彼此相邻,往来频繁。中央研究院史语所设在镇外的板栗坳,所长傅斯年,李济、董作宾等人都在这里;社会科学研究所由陶孟和主持。梁思成的弟弟、考古学家梁思永是史语所的研究员,也在李庄患上严重的肺结核,与嫂子一样长期卧床。1942年,傅斯年写信给教育部长朱家骅,说明梁思成、梁思永兄弟都是学术上有成就的人,如今一家两个病人,生活难以为继,请求政府予以接济。这封信得到了回应,梁家收到了一笔补助,暂时缓解了医药和生活的困难。
女儿梁再冰和儿子梁从诫的少年时期也在李庄度过,两人在当地的学校读书,母亲卧床期间,仍常常督促他们的功课。
1941年3月,林徽因的三弟林恒在成都上空与日机作战时牺牲。林恒是中央航空学校的毕业生。林徽因在病中得知消息,几年后写了一首长诗《哭三弟恒》,诗前注明是在林恒牺牲三周年时所作。
营造学社在李庄的主要工作,是整理战前十年在各地调查测绘的成果。学社到李庄以后,用当地的土纸石印恢复出版《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44年和1945年出版了第七卷两期。梁思成在这里写成了《中国建筑史》,这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部系统的中国建筑通史,同时用英文写了《图像中国建筑史》(A Pictorial History of Chinese Architecture)。林徽因参加了《中国建筑史》的资料整理、写作和校订,并为汇刊撰写和修改文章。她躺在床上阅读《二十四史》和各种古籍,从中搜集与建筑有关的史料。
1942年11月,费正清以美国政府派驻重庆的官员身份到李庄探望他们,后来他在回忆录里写到,这对夫妇在困苦的环境中仍坚持学术研究,令他深受触动。费正清夫妇回美国后,一直设法帮助梁家。
最后十年
1945年抗战胜利,林徽因到重庆检查身体,医生认为她的肺病已到晚期。1946年,她随家人回到北平。梁思成创办清华大学建筑系,林徽因在清华授课,尽管身体已经很差,仍参与了多项设计工作。1949年以后,她参加了清华大学营建系设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工作,又参与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主持碑座纹饰的设计。她还关注北京传统手工艺景泰蓝的复兴,带领学生设计新的图样。
1955年4月1日,林徽因在北京同仁医院病逝,终年五十一岁。她的墓碑由梁思成设计,碑上镶着一块她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花圈浮雕的试刻样品。
生平简表
- 1904年 生于杭州。
- 1920年 随父游历欧洲,在伦敦读书。
- 1924年 入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学院,选修建筑课程。
- 1928年 与梁思成在渥太华结婚;回国任教于东北大学建筑系。
- 1931年 参与中国营造学社工作。
- 1937年 与梁思成等在五台山发现佛光寺东大殿;秋季南迁。
- 1938年 到达昆明。
- 1940年 冬迁至四川李庄。
- 1941年 三弟林恒在成都空战中牺牲。
- 1944年 《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在李庄复刊。
- 1946年 回到北平,任教清华大学建筑系。
- 1955年 在北京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