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林语堂在纽约公开展示他设计的「明快中文打字机」。这台机器的键盘上没有逐个排列的汉字,打字员按字形的上下部件依次选键,机器通过内部的滚筒和选字窗找出所需的字,据称可以打出数千个常用汉字。林语堂为这项发明投入了多年心血和大量积蓄,样机由纽约的一家机械工厂手工制造,花费约十几万美元。他希望美国的排字机公司投产,但演示时机器一度发生故障,加上造价高昂、中国时局动荡,最终未能量产。这笔开销让他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牧师之子
林语堂原名和乐,1895年生于福建龙溪县坂仔村(今属漳州平和),父亲林至诚是基督教长老会的牧师。他在厦门的教会学校读完中学,1912年进入上海圣约翰大学(St. John's University),1916年毕业。圣约翰大学以英语教学著称,林语堂的英文基础在这里打下,中文典籍却读得不多,他后来说自己到了北京才补读中国的经史。
毕业后,他到北京清华学校任英文教员。1919年,他赴美国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比较文学系读研究生,因为奖学金中断,1920年转往法国,在为华工服务的基督教青年会工作,随后到德国,先在耶拿大学(Universität Jena)就读,1923年在莱比锡大学(Universität Leipzig)以语言学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同年回国,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语丝与幽默
1924年,林语堂在《晨报副刊》发表文章,把英文 humour 译作「幽默」,提倡在中文写作中引入幽默。同年,鲁迅、周作人等人创办《语丝》周刊,林语堂是主要撰稿人之一,与鲁迅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三一八惨案等事件中立场一致。1926年,北洋政府通缉一批进步教授,林语堂南下厦门,出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邀请鲁迅等人到厦大任教。
林语堂的本行是语言学。他在北大和厦大期间研究古音和方言,参加了赵元任、钱玄同、黎锦熙等人组织的「数人会」,参与拟定「国语罗马字」拼音方案,这套方案在1928年由大学院公布。1927年,他一度在武汉国民政府外交部任秘书,同年秋天定居上海。他编写的《开明英文读本》由开明书店出版,被许多中学采用为教材,版税收入丰厚,使他在经济上相当宽裕,此后得以专心写作和办刊。1928年,他写了独幕剧《子见南子》,次年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的学生排演此剧,孔氏族人以侮辱孔子为由控告校长,一度闹到南京国民政府,成为轰动一时的事件。
1932年,林语堂在上海创办《论语》半月刊,此后又办了《人间世》和《宇宙风》。这些刊物以幽默和小品文为号召,主张文章「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推崇晚明公安派、竟陵派的性灵小品,一时间形成风气,1933年被称为「幽默年」。
这一时期,林语堂写了大量短文,结集为《大荒集》《我的话》等书。他的文章谈读书、谈抽烟、谈西装与中装,也批评时政和官场的虚伪,常用反语和自嘲。他主张写文章要说真话,反对八股腔调,这与他提倡的「幽默」是一脉相承的:幽默的前提是看清事物的本相,再以宽容的态度说出来。
与鲁迅分手
林语堂与鲁迅的关系在1929年出现裂痕。这年8月,两人在上海南云楼的一次宴席上,因为几句话发生争执,鲁迅日记记下了当天的冲突。此后几年两人仍有往来,但分歧越来越大。1930年代中期,民族危机日益加深,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等文章中批评提倡闲适的小品文是把文章变成「小摆设」,在国难当头时起了麻痹读者的作用。林语堂则坚持文学应当表达个人的真实感受,反对把文学完全当作政治宣传的工具。两人的分歧,代表了1930年代上海文坛上左翼作家与自由派文人之间的一种普遍对立。
向西方介绍中国
林语堂的另一条道路,是用英文写作。1930年代初,他为上海的英文刊物《中国评论周报》(The China Critic)撰写专栏「小评论」,结识了美国作家赛珍珠(Pearl S. Buck)。在赛珍珠和她丈夫、出版商理查德·沃尔什(Richard Walsh)的鼓励下,他用英文写成《吾国与吾民》(My Country and My People),1935年在美国出版,赛珍珠作序。这本书从国民性格、社会生活、文学艺术等方面向美国读者介绍中国,出版后很快成为畅销书。
1936年,林语堂举家迁居美国。1937年出版的《生活的艺术》(The Importance of Living)以庄子、陶渊明、苏东坡、袁枚等人的生活态度为材料,谈闲适、饮茶、读书、旅行,被美国的每月读书会选为推荐书,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1938年,林语堂在巴黎写作长篇小说《京华烟云》(Moment in Peking),1939年在美国出版。小说以北京姚、曾、牛三个家族为主线,从义和团运动写到全面抗战爆发,结构上有意借鉴《红楼梦》,女主人公姚木兰聪慧达观,受道家思想影响。林语堂在序言里说明这本书是献给抗战中的中国士兵的。此后他又写了《风声鹤唳》《唐人街》等小说,以及《苏东坡传》(The Gay Genius)。抗战期间,林语堂在美国报刊上撰文、演讲,呼吁美国援华,1940年代他两度回国访问重庆。诺贝尔文学奖公开的提名档案中,也有他的名字。
林语堂在美国的写作不限于介绍中国文化。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对英美在对华援助和战后安排上的态度深感不满,1943年出版《啼笑皆非》(Between Tears and Laughter),批评西方大国的强权政治,在美国引起不少争议。1943年至1944年间,他回到中国,走访了重庆、西安等地,回美后写成《枕戈待旦》(The Vigil of a Nation),记述战时中国的见闻。
林语堂1919年与廖翠凤结婚。廖家是鼓浪屿的富商,两家门第相差不小,这门婚事却维持了一生,两人育有林如斯、林太乙、林相如三个女儿。林太乙后来长期主持《读者文摘》中文版,写过一部父亲的传记《林语堂传》。
晚年
1954年,林语堂应聘到新加坡出任南洋大学首任校长,因与董事会在办学经费和方针上意见不合,次年辞职。1966年,他定居台湾,在台北阳明山建了一座住宅,融合了中式庭院和西班牙式的白墙回廊。晚年他主持编纂《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1972年由香港中文大学出版,词典采用他自己设计的「上下形检字法」,与当年打字机的原理一脉相承。
林语堂早年在上海时,把书斋取名为「有不为斋」,出过一本《有不为斋随笔》。他为自己写过一副对联:「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1976年3月26日,林语堂在香港去世,终年八十岁,遗体运回台北,葬于阳明山故居的后院。
生平简表
- 1895年 生于福建龙溪坂仔。
- 1916年 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任清华学校英文教员。
- 1919年 赴美国哈佛大学读研究生,后转赴欧洲。
- 1923年 获莱比锡大学博士学位,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
- 1924年 提倡「幽默」,参与《语丝》。
- 1926年 任厦门大学文科主任。
- 1932年 在上海创办《论语》半月刊。
- 1935年 出版《吾国与吾民》。
- 1936年 移居美国。
- 1937年 出版《生活的艺术》。
- 1939年 出版《京华烟云》。
- 1947年 展示明快中文打字机。
- 1954年 任南洋大学校长,次年辞职。
- 1966年 定居台湾。
- 1972年 《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出版。
- 1976年 在香港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