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单词
在伦敦街头的中介橱窗前看房产广告,先得弄懂两个单词。freehold,永久产权。leasehold,租赁产权,年限五花八门,九十九年的有,一百二十五年的有,九百九十九年的也有。橱窗里一套两居室的介绍末尾,专门用一行小字标明产权种类和剩余年限。中国游客看到九百九十九年多半会笑。签这种合同的人,默认头顶上那套规矩在九百九十九年里都不会作废,法院会一直开门,登记簿会一直有效,没有哪个国王、议会或者强人会把这页纸撕掉。
人类历史上的多数时候,多数地方,财产的年限取决于权力的心情。君主一道敕令可以抄家,改朝换代可以重分土地,得罪了人,地契就是废纸。财产为什么能属于个人,属到连权力也拿它没办法,这条边界在英国划了几百年。
国王的土地
这套让私产牢不可破的制度,起点却是一句相反的话。全英格兰的土地在法理上都属于国王。一〇六六年,征服者威廉把英格兰当战利品分给部下,部下再层层往下分,每一层拿地的人对上一层承担义务,出兵役,交贡赋。土地不是谁的财产,是义务换来的占用。
变化发生在法院里。亨利二世设计了一批标准化的令状,其中一种专管强占。谁的地被夺了,不必论证复杂的权利归属,只要向陪审团证明自己此前占着、近来被夺,法院就先把地判还。占有本身受法律保护,来夺地的人官再大也一样。打官司不问你是谁,只问事情的先后。
几百年判例滚下来,义务一层层脱落,占用越来越接近纯粹的财产。可以卖,可以传,可以租,可以抵押。连农奴身份留下的保有形式也硬化成了权利。佃户拿着庄园法庭案卷的抄件就能主张自己的地,这种产权后来干脆就叫抄件保有。义务没有了,纸面上的记录留了下来。今天英格兰的土地登记局管着两千多万宗登记产权,那些案卷的最新形态是一个数据库。十八世纪中叶,老皮特在议会演讲里说出了那句流传很广的话,穷人的破屋,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句话的确切出处有不同说法,道理到那时已经是常识。
圈地的两面
产权边界划清的过程,同时是有人被划出去的过程。
英格兰的乡村原本布满公地。村民在收割后的田里放牲口,在荒地上拾柴、割草皮,这些世代相沿的惯例养活着无地的穷人。惯例写不进地契,它属于所有人,就登记不到任何人名下。十八、十九世纪,几千个圈地法案经议会通过,几百万英亩公地被丈量、分割、圈进篱笆,变成产权清晰的私田,有学者估算,被圈的地约占英格兰面积的五分之一。分地按原有权利折算,穷人那点惯例折不出几亩,折出来的小块地养不活人,多数人拿到一点补偿就把地卖了。农业产量上去了,惯例消失了,失去生计的人进了城,站到工厂招工告示底下排队。当时的民谣唱,偷了公地鹅的人进监狱,把公地从鹅底下偷走的人做老爷。
产权不是从自然里长出来的,是法律划出来的。划法不同,受益的人就不同。圈地用议会法案的形式进行,抢也抢得程序齐全。为它辩护的人说它带来投资和增长,批评它的人说它是合法的掠夺,两边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洛克的道理
给私有财产讲出大道理的人里,影响最大的是洛克。一六八九年前后他发表《政府论》。他的论证先讲财产,后讲政府。人把劳动掺进无主之物,物就成了他的。政府是人们为了保护各自的财产才组建的,保护不了,或者反过来侵夺,人民就有权换掉它。财产从国王恩赏的东西,变成了衡量政府是否合格的一条标准。
道理落到实处是一连串具体安排。契约由法院执行,土地有登记,征用要走程序、给补偿。财产的边界同时是权力的边界。上一章写法官不怕丢官,产权就靠那样的法官守着。国王绕开这条边界伸手拿钱会出什么事,下一章就到了。
九百九十九年
地是你的,改良土壤才划算。房是你的,翻修屋顶才值得。专利是你的,十几年研发的本钱才敢投。产权朝不保夕的地方,人的算计自然短,能捞就捞,捞完就走,没有人替十年后的自己打算。机器和厂房都是长线投资,写到增长那一章,这一条还要排在前头。
边界推到个人,也不是一次推到所有人。已婚妇女在英国长期没有独立财产,嫁妆和收入归丈夫管,一八八二年《已婚妇女财产法》通过,才算改了过来。罗虚戴尔那间小店一八四四年就收女会员,让她们持股,比法律早了将近四十年。财产的边界从贵族推到平民,从男人推到女人,每一步都有人反对,每一步都没有再退回去。
九百九十九年的租约敢签,靠的是这一整套东西。下一章说钱。产权把国王的手挡在门外之后,国王想花钱,只剩下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