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箱子

每年预算日,英国财政大臣都要在唐宁街十一号门口举起一只红色公文箱让记者拍照,然后去下议院宣读预算。箱子木胎包红皮,有一只从格莱斯顿的时代一直用到二十一世纪初,皮面磨得发白也不换。箱子里装的演讲稿,要在议会里一条一条过。政府想加一便士的税,想多花一笔钱,都得经过那间屋子举手。财政法案由下议院首倡,上议院不得改动钱数,这是英国宪制里最老的规矩之一。

这套仪式看着像表演。谁有权征税,谁控制财政,谁决定战争,这三个问题在十七世纪的英国要过人命,一个国王为此上了断头台。

二十先令

一六三五年前后,白金汉郡的乡绅汉普登收到一张税单,船税,二十先令。船税是老税种,惯例是战时向沿海郡县征收,用于海防。查理一世改了两处,和平时期也征,内陆各郡也征。他有他的难处。他同议会闹翻了,一六二九年起十一年不召集议会,国库又要钱。没有议会批税,他把能想到的路子都走了一遍。肥皂、盐、酒牌包给出价高的人专卖。翻出一条中世纪的旧律,罚那些没来领骑士头衔的乡绅。星室法庭的罚金越判越重,罚金成了财源。每一样都合着某条旧法的字面,每一样都绕开了议会的同意。船税是其中最大的一桩。

汉普登拒缴,官司打到财政法院,十二名法官七比五判国王胜诉。账面上国王赢了。五名法官公开站在纳税人一边,判决书全国传抄,二十先令成了一个原则问题。国王若可以自行解释征税权,议会同意就是空话,臣民的财产保得住保不住,全看王室的心情。上一章划好的产权边界,在税这个口子上破了。

断头台

一六四〇年,苏格兰战事把查理逼回议会。打仗要钱,钱要议会批。议会提出条件,清算宠臣,废除船税,保障议会定期召集。谈崩了,一六四二年内战开打。一六四九年一月一个冷天,查理一世在白厅宴会厅前搭的刑台上被处决。行刑那天早晨他多穿了一件衬衣,怕自己冷得发抖,让围观的人以为他怕死。

这一段常被讲成国王与议会的权力斗争。看财政,另有一条线。内战双方都要养军队。议会一方控制着伦敦、港口和税关,一六四三年开征国产消费税,从啤酒收到肥皂,又按月向各郡摊派定额,收税的人跟着军队走。为反对乱征税而战的议会,征起税来比国王狠得多,也高效得多,区别在于税是它自己批给自己的。王党靠地方摊派和借贷,越打越穷。谁能持续收到钱,谁就打得下去。

一六六〇年王政复辟,一六八八年光荣革命,几番拉锯,规矩定了下来。《权利法案》写明,未经议会同意的征税一律非法。军费按年批准,军队一年一养,议会不开会,军饷就断。

借钱

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欧洲各国君主的意料。处处受议会管束的英国政府,成了欧洲最能筹钱的政府。

一六九四年英格兰银行成立,认购的人凑钱借给政府打仗,换利息和特许经营权。第一笔一百二十万镑,十二天凑齐。债主敢把真金白银交出去,是因为还钱的承诺不再系于国王一人。议会背书,批了的债赖不掉,指定的税源改不了,议会里坐着的又多半是债主自己人。信用好,利率就低。利率低,就借得起大钱。整个十八世纪,英国靠公债打了一场又一场大仗,国债从几百万镑涨到拿破仑战争结束时的八亿多镑,比全国一年的产出高出一倍还多,市面照样平稳,债券照样有人买。对手法国的君主借钱,利率高出一大截,还动不动赖账,赖一次,下次更借不到。十八世纪末,山穷水尽的国库逼着法国王室召开三级会议,会一开,大革命就来了。那是下一季的事。

一个不能随意征税的政府,反而借到了最多的钱。约束权力不等于削弱权力,这件事上看得最清楚。

红箱子照举

征税这条线往后还长。北美殖民地喊出无代表不纳税,用这套英国道理反对英国,反出了一个美国。英国国内,问题慢慢倒了过来,纳了税的人凭什么没有选票。选举权一轮一轮扩大,那是第十一章的事。

今天各国议会最重要的权力仍然是预算权,财政大臣的红箱子每年照举。流程琐碎,缓慢,充满表演。它守着的规矩是十七世纪用一颗人头换来的。钱是纳税人的,花钱要经过纳税人的同意。

国王同议会的账算完了。十七世纪的英国人不光为税打仗,还为怎么敬神杀人。下一章说宽容,它的出身同样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