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曲线

经济史的书里有一条被印过无数次的曲线。横轴是过去两千年,纵轴是人均收入。曲线在前面十七八个世纪里几乎是平的,偶尔鼓起一个小包,很快又平回去。到十八世纪末,它在不列颠那一段抬起头,越来越陡,接着西欧、北美和更多的地方跟着抬起来,一直抬到今天。今天的人谈增长,一年百分之二嫌慢。持续的增长在人类经验里是新东西,满打满算不过两百多年。

曲线是平的,日子并不是静的。饥荒隔十几年来一回,孩子生五个未必活下三个,一场歉收就能让一个郡的人上路讨饭。所谓太平盛世,多半是灾祸之间的间歇。前工业时代的普通人不论生在哪个大洲,一辈子的吃穿用度折算下来相差不远。

几千年里,美索不达米亚人会灌溉,罗马人会修路,宋朝人会印书,会用煤炼铁。聪明人和好技术从来不缺,人均的日子始终在原地。持续增长为什么偏偏从十八世纪的英国开始,这个问题经济史家吵了几十年。

上限

前一半问题,马尔萨斯给过答案。技术进步不是没有。收成好了,人口跟着多起来,多出来的嘴把多出来的粮食吃掉,人均又回到原点。增长被人口吃掉,是农业时代的常态。

另一半在能源。农业社会的能量几乎全部来自土地。吃的粮食,烧的柴禾,牲口嚼的草料,样样要占地。土地有限,能量就有上限。炼一吨铁要烧掉几十亩林子的木炭,铁器金贵,道理就在这里。手艺再好的铁匠,也没法把一个国家带进铁器便宜的时代。

这道上限不是没人顶过。荷兰人烧泥炭,威尼斯人靠海运,江南的市镇稠密得让传教士吃惊。这些地方都富过,也都停在了上限底下。

煤和工资

英国凑齐了两个别处凑不齐的条件。

头一个是煤。英格兰东北和中部的煤田离水运近,伦敦从十六世纪起就烧煤取暖,木柴越砍越远,煤反而越挖越便宜。到十八世纪,英国的能量来源里有一大块不再靠地面上的收成,靠地底下的储藏。土地那道上限,从这里先松开了。

第二个是工资。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工资在全欧洲数得着地高,伦敦工人的收入远高于同时代的南欧同行。工资高不是雇主心善。黑死病之后劳动力长期紧缺,海外贸易养大了城市,城市抬高了人价。人贵有人贵的好处。工人吃得起肉,识字的多,学徒制齐整,市面上有一大群买得起布、买得起钟表的顾客。

摆在工场主面前的账于是变了。工资高,雇人贵。煤便宜,能量贱。凡是能用机器和煤顶替人手的地方,都值得花钱去试。经济史家艾伦把这套解释叫高工资经济。不是英国人更聪明,是同样的发明在英国划算,在别处不划算,在英国就有人肯掏钱把它做成。

蒸汽机的来历可以作证。一七一二年,纽科门造出第一台实用的蒸汽机,用途不是开工厂,是给煤矿抽水,烧的就是矿口卖不出去的碎煤,费煤也不心疼。半个多世纪后,瓦特加上分离冷凝器,效率提高了几倍,蒸汽机这才走出矿井,进了纱厂和铁厂。

划算之外

光有划算的账不够,得有人肯投钱。前面几章写过的东西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产权和司法让厂房、机器不怕被随手拿走。专利让发明人有利可图。伦敦的金融市场把散在各处的闲钱聚成资本。瓦特把这几样占全了。改良蒸汽机花掉的钱远超一个仪器匠的身家,先后两位合伙人替他垫付。合伙人敢垫,是因为专利在手,法院会执行。没有专利和法院,冷凝器多半停在图纸上。

还有一层不好称量的东西。这个国家的学者和工匠之间有一条难得的通道。皇家学会的绅士去看工场,仪器匠给科学家磨镜片,气压、真空这些新知识没有停在书斋里,瓦特本人就在格拉斯哥大学当仪器修理匠。发明从来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是一长串修修补补,这样的环境让修补可以接力。

棉纺业把所有线索接在了一起。十八世纪六十年代起,珍妮机、水力纺纱机和后来的骡机把纱价压到原先的零头。原棉从大西洋对岸运来,织成的布卖向全世界。曼彻斯特从一个不起眼的市镇变成棉都,一八〇一年人口七万多,五十年后过了三十万。

不止一个原因

把原因说成一个,是这一章最容易犯的错。煤是一个条件,工资是一个条件,产权、专利、金融、学者与工匠的通道各是一个条件。海外的市场和原料同样是条件,棉花不长在兰开夏,种棉花的人里有奴隶,这本账留到帝国那一章细算。东西方在近代拉开的差距,学界叫大分流,争的不是这些因素存不存在,是哪一个分量最重。有人认能源,有人认制度,有人认观念,也有人强调殖民地,至今没有让所有人服气的裁决。

反过来看更清楚一些。荷兰工资也高,商业也发达,泥炭热值低,挖起来越来越费劲。江南的手艺和市场不输英格兰,劳动力便宜,省人力的机器没人觉得划算,好煤又远在北方几百里外。法国有科学院有人才,专利和资本市场慢了半拍。每个地方都有几样条件,全套凑齐的只有一家。

凑齐之后的事情反倒清楚。机器炼出更便宜的铁,铁造出更好的机器,利润变成下一轮投资,知识垫在知识上面。人口再多,也吃不回去了。

很快人们发现,被改变的远不止产量。钟表挂进车间,几十万人围着机器重新安排一天。下一章写工厂里的人,怎样开始按分钟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