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招牌
在英国的街上走几天,总会撞见一块蓝白相间的招牌,上面写着 Co-op。它是便利店,也是超市、药房,甚至殡仪馆,全国有几千家门店。多数顾客进去买一盒牛奶就走,不会想这块招牌同别的连锁有什么不同。不同写在章程里。这家公司没有老板,几百万会员人人有份,开会表决一人一票,不论你在它这里存了多少钱。
这套做法有准确的出生地点和日期。一八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曼彻斯特北边的小镇罗虚戴尔,一条叫蟾蜍巷的街上,一间租来的旧仓库开门营业。
蟾蜍巷
开店的是二十八个人,大多是法兰绒织工,也有几个鞋匠、木匠和裁缝。罗虚戴尔是纺织业的镇子,前一年织工为加薪罢了工,输了,工资一降再降。镇上店铺卖的面粉掺白垩粉,黄油掺水,赊账把人拴在店主那里,越拴越紧。有人提议照欧文派的老办法自己开一间店。罗伯特·欧文鼓吹合作社已经几十年,各地试过许多回,大多开一阵就倒。
这二十八个人每人认了一英镑的股,一共二十八镑,几个便士几个便士地凑了将近一年。开张那天晚上,货架上只有黄油、糖、面粉、燕麦片四样货,后来添了几支蜡烛。街对面的店主隔着玻璃看笑话。
笑话没有看成。起初店里一周只在两三个晚上点灯营业,站柜台的就是社员自己,下了工轮流来。头一年磕磕绊绊,账目清清楚楚,年底居然分了红。消息在纺织镇之间传得快,第二年会员翻了倍,添了茶叶和烟草,几年后盘下了整栋楼。十年上下,会员从二十八人涨到上千人,外地的人专程坐车来抄章程。今天全世界的合作社把这里认作共同的起点,那几条章程也有了专名,叫罗虚戴尔原则。
规矩
原则本身很朴素。门向所有人开,入社自愿,不问信仰,不问党派,也不问性别。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已婚妇女连自己的财产都保不住,这间店开张不久就收了女会员,让她们持股、投票。表决一人一票,不看股本。股金只拿有限的利息。年底的盈余,按各人在店里买了多少分红。一律现金交易。再拿出一部分盈余办教育。
朴素的背后全是教训。一人一票,把公司里钱多票多的规矩倒了过来,这间店属于用它的人,不属于出钱最多的人。按消费分红想得更深一层。顾客就是东家,买得越多分得越多,掺假坑客等于自己坑自己。不赊账是几十年学费换来的。前头倒掉的合作社,多半是被赊账拖死的,穷人之间抹不开脸,账越积越厚,店就垮了。现金规矩救了这间店,也把最穷的人挡在了门外,这层代价当时就有人指出来。
办教育那一条最能看出他们想要什么。织工们要的不只是不掺假的面粉,是一种自己能管自己的生活。店楼上辟了阅览室,订报纸,开夜课。在多数工人还没有选举权的年代,一间合作社的会议室,是普通人够得着的第一个投票箱。
没有被撕裂
把这间店放回当时的英国看。一八三四年的新济贫法把救济关进济贫院,进去就得拆散家庭,穿号衣做工,穷人管济贫院叫巴士底狱。马克思在伦敦的图书馆里写《资本论》,判断这套制度终将被它自己造出的阶级推翻。骚动确实不少,宪章运动的请愿书签名以百万计,罢工此起彼伏。
英国最终没有炸开。原因史家能列一长串,其中不起眼却结实的一条,是工人自己组织起来的那些东西。友谊会收会费,付丧葬费和病假补助。工会一八二〇年代摆脱禁令,一八七一年拿到正式的法律地位。合作社从蟾蜍巷铺向全国,到十九世纪末,全英的社员数以百万计。一八六三年,各地合作社联合成立批发合作社,自己办面粉厂,开船队,去锡兰种茶园,工人的店铺连成了工人的产业。市场最凶的年代,普通人用市场自己的工具,替自己挡了一部分风险。
分红那一条进了民间的日历。会员管它叫分红日,一年两回,主妇们攒着这笔钱给孩子添冬衣,付房租,多少人家的家计靠它接续。一项店规过成了几代人的生活节律。这些组织还顺带办成另一件事,几代工人在里面学会了记账、开会、选举和被选举,等到选举权真的放开,他们不是生手。
资本主义没有把英国撕裂,不全靠国家让步,也靠社会自己长出了这些组织。另一半是国家后来的接手,从养老金到全民医疗,留给下一章。
开到今天
罗虚戴尔的故事没有停在维多利亚时代。一八九五年,各国合作社的代表在伦敦开会,成立国际合作社联盟,章程的底子还是蟾蜍巷那几条。今天全世界的合作社社员以亿计,新西兰的奶农,西班牙的工人工厂,德国的合作银行,行当五花八门,一人一票这条没有变。
这种组织的长处短处都明摆着。它筹不来风险资本,扩张慢,决策要开会,干不了靠大笔亏损抢市场的行当。它也不会被收购掏空,利润不外流,经济危机来了裁人最迟,关门最少。店是自己的,没有人替股东砍自己。一百八十年里,资本所有的企业起起落落换了几代,合作社不声不响,一直占着经济里稳的那一角。市场经济里的企业形态本来就不止一种。资本可以雇劳动,劳动也可以雇资本,顾客也可以当东家。
二十八个织工做成的事比一间店大得多。工业革命造出了工厂和资本,也造出了工人的互助、合作和自组织。这个答案不激烈,不上头条,安安静静开到今天。蟾蜍巷的那间仓库还在,如今是合作社博物馆,门口的招牌写着,先锋们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