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夏间,蒋廷黻结束驻苏联大使的任期回到汉口,暂时没有新的职务。他利用这段空闲,写成一本五万字左右的小书,题为《中国近代史》。书的总论开头写道:「近百年的中华民族根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能赶上西洋人吗?能利用科学和机械吗?能废除我们家族和家乡观念而组织一个近代的民族国家吗?」这本书篇幅不大,此后几十年一再重印,1949年后在台湾以《中国近代史大纲》的书名流传,成为用「近代化」解释晚清以来历史的代表作。

从邵阳到哥伦比亚

蒋廷黻1895年生于湖南宝庆府邵阳县的一个农家。少年时他进入湘潭的益智学堂读书,那是一所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办的学校,他在那里学了英文。1911年,在传教士的帮助下,他自费赴美,先在密苏里州的派克学堂(Park Academy)半工半读,后入俄亥俄州的欧柏林学院(Oberlin College)。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协约国从中国招募了十几万华工到法国从事后勤劳动。1918年,蒋廷黻从欧柏林毕业后,随基督教青年会到法国为华工服务,教他们识字、写信。战后他回到美国,入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研究院攻读历史,导师是研究民族主义的历史学家卡尔顿·海斯(Carlton J. H. Hayes)。1923年,他以英国工党外交政策为题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随即回国。

清华历史系

蒋廷黻回国后先在天津南开大学任历史教授,1929年应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之邀,出任清华历史系主任。他主张历史研究要以原始史料为根据,要求学生兼修社会科学,同时掌握外国语文。在他主持下,清华历史系聘请了一批受过现代史学训练的学者,近代史和外交史成为系里的特色。他指导的学生邵循正后来专治中国近代外交史和蒙元史;曾协助他搜集整理史料的郭廷以,1955年在台湾主持创办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蒋廷黻本人的研究集中在中国近代外交史。当时故宫博物院开始整理清宫档案,《筹办夷务始末》等大型档案汇编陆续影印出版。他据此编成《近代中国外交史资料辑要》,上卷1931年出版,中卷1934年出版,按专题选录档案原文,附以简要说明。以往国内关于外交史的著述多依据外国出版的条约和外交文件,这部资料集把研究的基础移到了中国自己的档案上。

蒋廷黻对晚清人物的评价往往与流行看法不同。他认为鸦片战争前后的中国士大夫普遍不了解外部世界,林则徐在广州接触外国情报后,对中西实力的差距有所认识,被革职以后却不肯公开说出自己的看法,以免招致清议的攻击;他对曾国藩、李鸿章等推动洋务的人评价较高,同时指出洋务运动只学了技术和军事,没有触及社会与政治的根本。这些观点后来都写进了《中国近代史》。书中把晚清以来的历史看成一连串应付外来冲击的尝试:自强运动学的是船炮,戊戌变法想改的是制度,辛亥革命推翻的是政体,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也都因为社会基础薄弱而成效有限。今天的研究者对这一框架有许多补充和批评,但它提出的问题一直被后来的近代史研究反复讨论。

《独立评论》与「建国」主张

1932年,蒋廷黻与胡适、丁文江、傅斯年等人创办《独立评论》周刊,是主要撰稿人之一。1933年底,他发表《革命与专制》一文,认为中国当时的首要问题是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西欧各国在走向民主之前都经历过君主专制的阶段,中国也需要先有一个有力的中央政府完成统一。胡适撰文反驳,认为民主政治是一种「幼稚园」式的政治,最适合训练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丁文江、吴景超等人也加入讨论。这场「民主与独裁」的争论持续一年多,是1930年代知识界讨论国家建设道路的一次集中表达。

蒋廷黻的文章引起了蒋介石的注意。1934年,他以私人身份访问苏联和欧洲,回国后向蒋介石报告观察所得。1935年12月,蒋介石出任行政院长,任命蒋廷黻为行政院政务处长,他由此离开清华,正式从政。

驻苏大使

1936年秋,蒋廷黻被任命为驻苏联大使,年底到任。当时中日关系日益紧张,南京政府希望与苏联改善关系,争取苏联在对日问题上的支持;苏联则希望中国牵制日本,同时对南京政府与日本妥协的可能心存疑虑。莫斯科正处在大清洗期间,外国使节的活动受到很多限制。

蒋廷黻在任期间,中苏关系有了实质进展。1937年8月21日,全面抗战爆发后不久,中苏两国在南京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随后苏联以贷款方式向中国提供飞机、火炮和其他军火,并派遣志愿航空队来华作战。这些谈判主要在南京和莫斯科之间通过多条渠道进行,除大使馆外,还有专门派往苏联的军事代表团。蒋廷黻本人对苏联意图的判断相对谨慎,与国内一些人对苏联出兵抗日的期待不同。1938年初,他被召回,由杨杰接任。

善后救济与联合国

回国以后,蒋廷黻再任行政院政务处长,参与战时行政工作。抗战后期,同盟国筹组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UNRRA),中国成立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与之对接,蒋廷黻出任署长,负责接收和分配国际援助物资。救济工作规模庞大,物资的分配和运输牵涉中央与地方、国共两方以及各部门的利益,他与行政院长宋子文意见不合,1946年去职。

1947年,蒋廷黻出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1949年后,他代表台湾当局在联合国活动,主要工作是维持中国席位。1949年秋,蒋廷黻在联合国大会上提出「控苏案」,指控苏联违反1945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援助中国共产党。这一提案经过几年的辩论,1952年2月由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认定苏联没有履行该条约。其间,1950年1月,苏联代表因中国代表权问题退出安理会会议,此后半年多没有出席,关于中国席位的争论从此成为联合国每年都要处理的议题。蒋廷黻在纽约的十几年,大部分精力用于应付这场争论。

1961年,蒋廷黻转任台湾当局驻美大使,次年卸去联合国代表的职务。1965年10月,他在纽约去世,终年七十岁。他生前一直想写一部完整的中国近代史,没有完成;晚年在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计划中留下的英文回忆录,后来译成中文出版,是了解他一生经历的主要材料。

生平简表

  • 1895年 生于湖南邵阳。
  • 1911年 赴美留学。
  • 1918年 欧柏林学院毕业,赴法国为华工服务。
  • 1923年 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回国任南开大学教授。
  • 1929年 任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
  • 1931年 出版《近代中国外交史资料辑要》上卷。
  • 1932年 参与创办《独立评论》。
  • 1935年 任行政院政务处长。
  • 1936年 任驻苏大使。
  • 1938年 卸任回国,写成《中国近代史》。
  • 1945年 任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署长。
  • 1947年 任常驻联合国代表。
  • 1961年 转任驻美大使。
  • 1965年 在纽约去世。